风景 游记

墨脱雨路 疼痛的想念

引子

6月的拉萨,大昭寺前骄阳似火,我压了压帽檐,从地上的阴凉里站起来,小心地避开两个讨钱的漂亮小女孩,汇入转经的人群,顺时针绕大昭寺去我喜欢的玛吉阿米。

在拉萨,大昭寺是我唯一真正喜欢的地方,不过我喜欢的并不是寺庙本身。我喜欢的,如果按照程度排列,排第一的是寺门前那座矮房下的阴凉,坐在那里很舒服。

从遥远地方一路长磕过来的藏人匍匐在我的身边和身前,朝着寺门一遍遍地站起、行礼、卧地。我坐在这里,一点也没觉得无聊,我可以仰望着大昭寺,在心里默默地随着藏人的动作一同向佛祖致敬,可以一边观察着行礼的藏人的衣饰一边猜他们从何处来,可以倚着墙发着呆考虑着晚上吃什么,或者闭上眼睛打盹。坐在这里会忘了时间,但没有关系,天黑再去吃饭也不晚。坐在这里,地上并不干净,但心里干净。

我第二喜欢的是寺里面的两尊佛像。一个是大殿侧面的释迦牟尼,一个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。尽管我花了70元只见了他们一面,却长久地记住了他们的面容。

佛祖的这尊塑像不同于在内地见过的,是南亚的面部特征,却有无与伦比的感染力,当年那个塑像的工匠必定深谙佛理,不然怎能为佛祖塑出这样的面容。走过数尊佛像到他身前时,抬头仰望着他的面容和博大从容的神情,突然感觉自己身体深处像被放进了一盏灯,温暖,明亮,安详,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肃立微笑。这奇妙的感觉我没有把握能说得明白,只能独自珍藏了。

那天正是佛诞日,也是我的生日,更是我的幸运日,转到释迦牟尼的正殿时,看到了佛诞日上金身仪式,一群为此从远方赶来的喇嘛围在佛殿前,歌颂着,仰望着,激动着。有几个喇嘛的神情竟像是马上要幸福得号哭出来。我挤在他们中间,在诵经的嗡嗡声中肃立,看着佛祖的金身微笑,突然间热泪盈眶。

而仓央嘉措,我是在看到佛祖正殿前经过他的塑像的。经过时我也笑了,但和在佛祖前的不同,是会心的笑。那个面容我也会永远记得,活脱脱的情圣样子,容颜清秀,眉目含情,如正在注视着他的玛吉阿米。

玛吉阿米,玛吉阿米。写到这里时,我正在听着一首“六世达赖喇嘛情歌”:

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
年轻姑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
常想活佛面孔 从不显现眼前
没想情人容颜 时时映在心中
住在布达拉官我是持明仓央嘉措
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
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
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

所以我第三喜欢的,就是大昭寺后的“玛吉阿米”。这个名字让人神往,这里很安静,这里可以看到大昭寺和转经的人群,这里美女如水而来如云而去,这里的侍者彬彬有礼,这里饮食精致,这里的厕所贴着小猪的做爱图片。所以我在它带顶棚的三层平台上泡了五个下午。

拉萨冰啤味道还可以。我把两瓶冰啤的最后一滴倒进杯子里,把最后一杯酒停在嘴边。夕阳明晃晃地斜照着拉萨四周光秃秃的群山,群山因此而明亮。大昭寺的后院墙边,焚香炉在扬着松枝燃烧后的蓝烟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脂香。转经的人群流动不息,像一条透明的河水,而那长磕的人在里面起伏,就像在河里缓缓游动的鱼。我舔着杯中的酒,看那些长磕的人,他们有方向,他们可以为此辛苦可以为此幸福,而我没有,我不可以。

十天前的拉萨,我在这里想过墨脱的可能性,自己的本能反应立刻开始寻找借口,一口否定:我没有那个体能,那痛苦是没有价值的,我不想让虫子叮在身上吸血,珞巴女人会给我下毒,100元一只的鸡我吃不起。

但是那个下午我有些绝望,绝望来自臆想着的玛吉阿米和仓央嘉措的忧伤。传唱的爱情都没有的美满结局,我会有吗?我舔着那最后一杯酒,舌尖上柔软冰凉,落寞的感觉又在随大昭寺的轻烟滋生弥漫。

半个月后看到冯欣然同学在给我的回复里,写了些关于落寞的文字,“不要再逃了,逃到丽江,逃到西藏,却永远逃不出那份落寞,因为落寞是在心里滋生,蔓延,与我们的骨子紧密相连.落寞是在高朋满座推杯引盏时的恍惚,是在夜深人静辗转不眠那刻的难耐,无论身处市还是野总归是要不期而至。。。凭兄,落寞是无法逃避的。。。”

我的大才子,你要是早写一个月,我也许就不用来西藏了。

我确实是逃到拉萨的。自从开始在天涯写那两篇关于丽江的故事,我不知不觉地陷入到一种抑郁的心态里。灰色的情绪让我寝食不宁,让我无法从容面对我喜欢的女孩,让我无法打起精神料理刚刚开始的创业。我没有节制地吸烟,开始酗酒,变得越来越沉默,精神一天天委顿,越来越觉得无路可走。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有两种外力可以治这抑郁症,要么是无处不在的温柔,要么是远方的山水。我没有权利要求我喜欢的女孩做什么,一切还需要时间,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订了到拉萨的机票。

抑郁却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,从北京一路如影随行,跟着我到了拉萨,到了珠峰脚下,到了纳木措的湖边,我杀不死它。

坐在玛吉阿米的三层,我想或许我只剩下一个办法可以尝试了,那就是极端体验。就去墨脱吧,去走走网上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说里的地狱之路,在那里试试看。

好了,不开心的到此为止,下面我们尽量只谈风景。

一、 派镇,南迦巴瓦,直白村,格噶温泉

1、

八一到派镇的大破车挤得满满的,四川人张小怪坐在副驾的座位上,那时我没注意到这个人,几天后我跟着他的马队上了多雄拉雪山。

车在砂石公路上乱七八糟地颠着,沿雅鲁藏布江顺江而下。旁边坐着个五大三粗的藏族人,这车的座位很窄,我们两个人挤着,他在外侧只坐了半个屁股,表情痛苦。

车行至江底,忽然两侧的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白色野花,高高的枝条看起来很像茉莉,车厢里充满了这花儿清新的香味。更奇的是这花竟然越来越密,渐渐的在道路临江一侧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花篱,越过这花篱可以看到对岸的郁郁青山,碧绿的雅江在下方缓缓流淌,偶尔会有样子可爱的小藏香猪出现在路边草地。我扒在车窗上,身旁那藏人也俯身过来,一同看那窗外的如画风景。那藏人忽然就在耳边唱了起来,藏语的歌词,旋律深沉优美,婉转动人。我扭头看看他,他对我笑一下,继续摇头晃脑地唱着。这粗犷大汉唱出的歌声竟这样婉转细腻,让我在心里暗暗发笑。等他唱完,我对他竖了下大拇指,他很不好意思,说看着风景开心,忍不住就想唱歌。

也许是因为这里舒适宜人的气候,西藏东部林芝地区的藏人性情平和,诚实厚道,很容易相处。而在西部的纳木措湖边,我可真是见识了不少地痞,亲眼看到过他们敲诈骑他们的马的游客,不小心把相机对准他们的牦牛的人被强行收钱,同车去的三个女孩都被湖边的流氓拍过屁股,这些都让我们对纳木措沿途和湖边景色的美好印象大打折扣。所以尽管这边路上的风景不如纳木措,我还是对林芝地区有更多的好感,因为在这里遇到的藏人我都挺喜欢。

下午4点到了派镇。派镇四面环山,雅江就从镇子边上流过,不远处就有个藏族的村子,风景如画。车直接停到了一家旅馆,叫“兄弟之家”。老板娘挺漂亮,是四川人,热情地带我上楼看房间。房间十分简陋,甚至称为房间并不太合适,其实都是用薄木板隔开的格子间,上方没有天花板,都是相通的。不过我注意到这家旅馆是离雅江最近的一家,而且站在走廊上就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,于是决定住下来,要了个单间。

我在走廊上远远地望那雪山,问老板娘是不是南迦巴瓦,老板娘说,“那就是南迦巴瓦。这个雪山不太容易看到,前面十多天一直有云,前些天来的游客都没看到。你太幸运了,来的第一天云就散了。”

我把身体探出栏杆,细细地看那雪山。整个雪峰山体极其博大丰满,白雪覆盖的面积好像要比同一季节的梅里雪山更大,遥遥的耸立于群山之上,在蓝天下闪耀着一片晶润的光芒。如果说梅里的感觉是雄浑威严,南迦巴瓦除此外还要多出几分柔美。据说它是西藏最美的雪山之一,今日能得一见的确幸运。

老板娘问我想不想现在去观景台,她可以帮我找车去。我说不去了,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,我要准备一下明天去墨脱。

“你一个人去墨脱哟?很危险的,要不要帮你找个背夫?150元一天。”我摇摇头,说别人能走我肯定也能走,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明天去松林口的车吧。老板娘担忧地望着我,“明天有车。还好明天有几个墨脱的老百姓也要走,那你跟着他们一起走吧,别落下太远,十几天前山上死了一个广西的女孩。”

那个女孩我知道,在拉萨看过新华社的新闻。她无疑是勇敢的,但她有一群关系太松散的同伴。这样的同伴组成的团体需要做一些起码的协同和组织,才能在团体内的个人有困难时给予有效的帮助。当团体内的每个人各自只顾达成自己的目标,团体和同伴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
那时我就如一个逃犯,发现自己只有墨脱这一个地方可以去。我对于进去后的生死没有怎么考虑过,只想快点踏进那个传说中的鬼地方,按原定计划把自己折腾个死去活来,然后试试能不能顺便把折腾着自己的那些闲愁撕个粉碎。

听说这里雅江出产的无鳞鱼很不错,跑到厨房挑了条小的让厨师做了,味道果然极其鲜美,只是价格稍贵,每斤40元。和老板娘确认了明天的车会在7点来旅馆门口接,然后早早的上床休息,养精蓄锐。

清晨是被淅沥的雨声惊醒的,手机的闹钟还没响。我赶忙起身到窗边,外面正大雨如注,整个镇子,群山,雅江,都消失在雨幕中。我马上有了不祥的预感,今天会不会走不成?果然,一直等到7点多去松林口的车也没有出现。下楼去打听,老板娘抱着孩子刚起床,对我说今天肯定不能走了,司机绝对不敢在这样的天气上山,而且山下下雨时,雪山上一定会下雪,即使是墨脱人也不敢在这样的天气过雪山。

2、

心里郁闷,我做好了发一天呆的准备,搬了个板凳,在二层的走廊上坐着看对面的雅江,一边望天发呆,一边摆弄着我那把藏刀。这刀我很喜欢,刀身上没有丝毫华丽无用的装饰,长一尺宽一寸,简简单单的一个木制刀柄,革制的刀鞘,但是刀锋非常锐利,可以轻易地刺穿人或者野兽的身体。

9点左右,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,一男一女,50多岁的样子。我收回翘在栏杆上的腿,给他们让路。那老头却主动和我搭话,问我从哪来到哪去,我说从北京过来,要去墨脱。老头和老太太说,啊?我们也是北京的,我们是来画画的。又上下打量着我说,你要去墨脱?英雄啊!我有点不好意思,赶忙站起来答话,说今天走不成了,又抱怨了一番这鬼天气。

老太太提议说,要是你今天没事,跟我们去直白村画画吧,我们有车。我不知道直白村是什么地方,但是闲在这里发愁也不是办法,他们的邀请加上我对画家的崇拜和好奇,让我马上有了兴趣,赶紧连连答应。

不一会儿我就和两个画家混熟了,说起遥远的北京的生活,和各自在西藏的行程,感觉很投缘。吉普车出了派镇,朝着南迦巴瓦的方向沿雅江一路向上,雨还在下,但云雨中的青山碧水如诗如画。可惜我在车上是坐在靠山的一侧,行驶中临江的风景没能看得尽兴,可是又不能抢旁边老太太的座位,毕竟这是蹭人家的车。好在坐在前面的老画家每当看到好的风景就会孩子似的欢呼起来,嚷着要司机马上停车。这些风景对我来说完全是意外的收获,每当烟雨中的峡谷和薄雾中的经幡出现在眼前,我也跟在老画家的后面欢呼着冲到那风景前,清早时的郁闷已经烟消云散。

车转过观景台后,南迦巴瓦的巨大身影出现在前方。此时雨过,白茫茫的雪峰耸立在漫天的云间,不同于晴天时的雪山印象,在雾蒙蒙的天色下,雪山的颜色棉花般纯净而柔软。看到雪山,还没等老画家嚷停车,司机已经主动停下了。我们跳下车,抬头仰望着,想要惊叹,对面的雪山却美得让我们说不出话。

路过雅江U形大拐弯时,老画家夫妇拿起相机拍了个过瘾。我的相机卡在珠峰时就出了毛病,每次只能拍21张,我一直计划把这21张留给墨脱,所以没把相机带上。此时眼前有景拍不得,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拿双眼贪婪地看看。

司机是个藏族人,名叫贡嘎,身材矮小却很粗壮,随身带着一把二尺多长的大刀,人刀形影不离。他汉语不太好,一路上话很少,但是脸上一直带着微笑。我很喜欢他那把大刀,好奇地问他这刀用上过没有,他点头说用过好几次。我来了兴趣,问他是用在人身上还是野兽身上了,他说都有过。再问详细的他就不肯说了。

直白村隐藏在雅江旁的山野深处,看上去只有十几户人家,村民基本都不会汉语,交流有些困难。我们在一个农家的门口遇到了一个小孩子,典型的藏族乡村小孩的样子,非常可爱,我们跟着他走进了他家的院子。但是这家的主人,小孩的爷爷,好像不太欢迎我们,低头编着箩筐,根本不正眼看我们,非常冷淡。也许是游客来得多了让他厌烦,也许我们是犯了什么忌讳。老画家给老头拍照时遭到严厉拒绝,直到看到我在拿巧克力给他孙子吃,他脸色才缓和下来。

但是村里那些原生态的农舍和身着传统服装的藏女,让我们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。帮老画家在村头的经幡旁支起画架,我在后面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他画油画,和老太太聊着天。老头一边不时地插嘴,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挥着笔,几笔下来,
前方的雨云和雪山已经神奇而迅速地浓缩在画布上。这是我第一次现场看画家作画,心里暗暗连呼幸运。

村里的骡马和藏香猪在四周散放着,这是一副典型的乡村美景。而我对藏香猪的兴趣尤其的大,这种黑黑的小小的猪体型很漂亮,跑起来速度非常快。有几只猪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草地里觅食,我的注意力很快从画架转移到了它们身上。我用胳膊架着下巴,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它们,它们却不怎么理会我,只顾低头觅食。我突然发现,几只藏香猪里的一只,不知怎么忽然停在那儿,也不觅食了,一动不动呆呆地站着。我仔细看了看它的眼,有了个大发现,它是正在出神。。。原来小猪竟然也会沉思!

站起来想凑近了看看,没想到这黑黑的小东西却异常警觉,突然扭头看我一眼,迈动小小的腿,迅速退到几米远的地方。试过几次后,我发现要凑近它十分困难。我不甘心,在做了一下准备后,突然启动,朝那小猪直冲过去。于是那小猪开始疯狂地逃窜,在我的追赶下跑出草地,越过山坡,穿过了灌木林。我那会儿心情还不错,想陪它好好玩玩,在后面紧追不舍。直到后来,前面出现了一道小溪,那小猪从水中轻盈地跑过,我却只能在溪边来了个急刹车。可气的是那小猪过了溪水却不慌不忙地停住了,好像知道我过不去似的。我喘着粗气,对溪水那边的小猪喊,你赢了。

回来时,画家的油画已经完成,说请我评论一下。我没敢乱说,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懂画,不敢妄加置评。

回程的路上,一个叫格噶村的村子引起了两个画家的兴趣,他们拿着相机去村里拍照,我坐在车里吸烟休息。忽然从旁边的房子里跑出来两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站在车边和我打招呼。我听不懂她们的藏语,她们也听不懂我的汉话,不过这好像并没有影响到她们聊天的心情,一直兴致勃勃地笑着闹着和我说话。我们一聊就是半小时,尽管谁也没听懂对方在说啥。

我喜欢这里的孩子,朴实而单纯。这让我想起珠峰沿途各个村镇里那些不再单纯的孩子们,每当有汽车在他们村里停下,他们就会一窝蜂地扑上来拍着车窗索要东西。在那里我遇到过几个叼着烟的七八岁男孩向我索要香烟,遇到过很小的小女孩借给我指路之机试图敲诈我一块钱。虽然这些说起来都很好笑,但当孩子都变得如此,那片土地无论如何都不再美丽。这是谁的罪过?

见她们俩如此可爱,我从包里拿出巧克力每人分了几颗。我当时没有想到的是,一天之后,其中一个小女孩的父亲帮了我的大忙。

3、

回到派镇,贡嘎直接把我们拉到了他家,他的漂亮媳妇给我们端上了酥油茶,我们三人在直白村喝下了一大壶,已经有点反胃,但出于客气不好意思拒绝。谁知贡嘎的媳妇候在旁边,只要我们喝下一点,就马上起身恭谨地给我们重新添满。三人见状一口都不敢再喝了,把茶碗紧紧地捧在手里,一边又不住地感叹着藏族女人的贤惠。

两个画家在贡嘎家迟迟不走,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我也不好多问,只好陪着聊天。不久贡嘎抱进来一大包东西,我才明白他们一直等待的是什么,原来包里是两张熊皮。这里的熊皮很便宜,几百块钱一张,都是当地的村民猎杀到的。我心里对这事有些看法,他们在围着熊皮议论着毛皮的质地,我坐着没动。贡嘎坐回身边时,我问他,这里的野熊多不多?贡嘎说山里有,当地村民经常能打到。我担忧地说,国内野生熊的数量本来就不多了,总这么打会灭绝的。旁边的一个汉人听到了,接口道,“不用担心,藏族人没灭绝过什么动物,他们打不了几只。只要咱们汉族人不参与,这里的野熊不会被杀光的。”几个人哈哈大笑。

回到兄弟之家,发现二楼的客房有了新客人,两个小帅哥一个小美女,住一个三人间。经过他们房间时打了个招呼。那女孩很喜欢说话,聊了几句后忽然拍着自己的床边示意我过去坐到她身边,不过看起来那两个小帅哥不太热情,他们看到女孩对我的盛情邀请后脸上很不高兴,我心里不禁一乐。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,如果是我和美女一起出来,也会不喜欢她招惹其他帅哥。这也怪我,那天我穿着冲锋衣,帽檐上架着墨镜,腰上还别着把刀,确实是不小心把自己弄得太酷了一点,让帅哥们起了防范之心。于是摆手告辞,回自己房间。

回房间和她通了短信。到西藏以后,我忽然发现这远隔的万里之遥,反而拉近了和她的距离。而我越来越接近墨脱时,她的关切也越来越深,我心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安宁和幸福感。加上这一天意外得到的快乐,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短信,觉得自己幸福而愉快,一时间舒适感竟让我有些慵懒起来,慵懒中墨脱突然变成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,一瞬间我甚至开始希望明天接着下大雨,越大越好,最好后天还接着下,那我就有借口跑回拉萨去了。

难道我就要变成正常人了?这么快?

可我很快就清醒过来,我知道我的这些小小的满足感是暂时的,过后那顽症会卷土重来,它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重新淹没我。这个过程几个月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,在顽症面前,快乐的力量微不足道。我依然必须去墨脱寻找我的重生。而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决心已定的事情,不能更改。不然在将来的日子里即便是不用再忍受抑郁的折磨,也会因为自己的退缩而惭愧,而惭愧会让内心变得孱弱,这是我更不愿意承受的。

天色晚了,天空铺满暗淡的云影,看不到月亮和星星,雅江水声在凉风中时有时无,江水那一侧的青山已经淡入黑夜。我坐在走廊上吸着烟,希望睡意能早些到来。我的头脑总是在夜里过于清醒,我不想这时就回房间,再在床上睁着眼睛和自己进行一个人的战争。呆在风景里感觉要好些。

快到午夜时,楼下矮房的顶棚上雨点突然响成一片,大雨又如期而至。我把烟头狠狠地扔到雨水里,看来明天又走不成了,心里越发闷闷不乐。

早上7点在闹钟声中惊醒,却惊喜地发现雨停了,赶忙跑下楼,正遇到老板娘,我问今天可以走了吧?老板娘却摇摇头说,司机来过了,他说山上的天气还是不好,那几个墨脱的老百姓今天不想走。我说那如果我自己走呢?那车送我上去要多少钱?她说肯定不行,给司机多少钱他也不会让你自己走,雪山上你不认识路,那太危险了。

无可奈何地躺回床上,无聊中翻看手机上昨天拍的几张大峡谷的风景时,忽然想,昨天在车上走马观花,沿途有些风景没有仔细体味,不如今天趁机再去大峡谷看看,按昨天的车程,徒步走到格噶村应该不远。而且听贡嘎说,那边有个天然温泉很不错。

9点钟背着小包上路,包里只装了相机,水,一包饼干和一根火腿肠。出了派镇,沿着昨天的行车路线,走向峡谷深处。路沿着江水在群山的边缘蜿蜒回转起起伏伏,坡路不少,两侧随处看去都是美景,江流湍急,山势险峻,重林滴翠,我贪看着风景,散步一样走走停停。

半个小时后我才看到魔鬼岛。这个小岛在雅江江流的正中心,在碧绿的江水中,感觉很玲珑,上面有个小小的寺庙,昨天贡嘎指给我们看时,讲过它名字的来历,没记住。当时还没怎么看仔细,车子已经飞快地掠过,几分钟后就回到了派镇。我看了看时间,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车程和徒步的差距,几分钟的车程我已走了半个小时,如此推算下来,可能要傍晚才能走到格噶村。

4、

不敢再慢吞吞细看风景,把包背到身后,调整呼吸节奏,把脚步提高到行军速度。

不知不觉间山路回转入群山深处,派镇已经看不到了。不久看到一个牌子,“雅鲁藏布大峡谷入口处”,昨天在车上忙着和老太太聊天,没留意,原来这里就是大峡谷的起点。此时天已放晴,艳阳高照下,沿江的景色不同于昨天,明亮的云朵飘在对岸的青山间,在轻柔地展转升腾或随风消散。雅江从身后的群山转出,浩浩荡荡,峡谷间水气漫天。不时可以看到峡边的平坦处原生态的藏族村庄,黑色的木屋群旁边,油绿的麦田顺江边高低错落。路口回转处常常插满经幡,或纯白或五彩,被江里生起的风吹动着猎猎飘扬,如佛的旗帜。这里一定是佛祖赐福过的地方,如此的美丽丰饶又宁静安详。

这样的景色里,一个人的行走中,很容易忘了自己的存在。正出着神疾步而行,迎面走来个打着伞的藏女,一身青色长裙,面容微黑而端正。相互点头微笑,她用生硬的汉语问我:“哪里去?”。她要去派镇,告别后走出一段路,我们还各自回头望了一眼,相互摆了摆手。这里的人我很喜欢,朴实自然,性情温和,很容易相处。可惜不是一个方向,不然同行的话,一路聊聊天倒也不错。忽然想起昨天那老画家看到村里的藏女时的评价,他说没想到这里的藏族女孩模样生的这么好,要是能到城市里去,好好保养打扮一下,都会是美人。老太太听了微笑不语,我却不以为然,心想她们如果到了城市里,一定很快就会变成寻常的市井女子,也许会更漂亮,但是不见得还会如此善良和单纯,只有生活在这里她们才是美丽的。

路上还收到了清泉村同学的短信,我告诉他正走在大峡谷,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徒步老驴,他知道在徒步中享受着的人,不希望心情被打断,就很自觉地没有接着给我发短信。这却让我想起了那个帖子中的xdjm们,眼前这些美景,那天我真想和你们一同分享。

又扯远了,回到路上。我远远地低估了到格噶村这段路程的距离,沿途经过3个村庄后,格噶村还不见影子。沿江的公路是依半山腰而建,上下坡很多,一路保持在行军速度,让身上渐渐疲乏起来,我在剧烈的心跳中保持住呼吸的节奏,尽力坚持。中午时分,我喝光了随身带的两瓶水,在毒辣的阳光下又饥又渴,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。

恰巧经过一个村子,我在路边看到一个低处的一个院子里,有个藏族女人在忙碌,于是过去敲门讨水。那女人会说汉语,问我要热水还是冷水,我担心她说的冷水就是生水,赶忙说要热的。女人笑笑上楼去了,我从门口看了看院子里,本想推门进去,却赫然发现里面有两只体型巨大的藏獒在盯着我,赶紧很自觉地把门给人家关上了。那女人拿了我的矿泉水瓶下来,我赶忙连连道谢。告别女人走回公路上,却突然发现瓶子里的水是黄色的。我开始怀疑她家的水不干净,有点担心这水喝了会拉肚子。可那时已经饥渴难耐,顾不上多想了。打开瓶子喝了一大口,我却马上羞愧起来,原来那女人给我瓶子里灌满的是茶水,今天我小人之心了。

村口的一个锯木场里有几头牛在低头吃草,青草丛中野花遍地,但满地都是牛粪。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,坐在这里吃了饼干和火腿肠,体力慢慢恢复过来。在牛粪和野花混杂在一起的的气味里吸着烟,我突然发现牛粪也未尝不是风景,赶忙拿起相机拍了几张鲜花旁的牛粪,那照片的效果非常特别,可惜后来在墨脱都删掉了,如今只能怀念一下。

下午1点多走到观景台。今天见到的是艳阳蓝天下的南迦巴瓦,她的真面,雪峰在无际苍峦中秀丽地耸起,厚厚的积雪像是她丰腴洁白的肌肤,光芒夺目,云层在雪峰下飘移翻卷,又如南迦巴瓦被风吹动的衣裙。这是座博大而又女性般柔美的雪山,母亲一样的美丽。

过了观景台就全部是下坡路了,很快到达格噶村。来时的路上一直想再去看看那两个小女孩,找到那座房子后却发现上了锁,家里没人。穿过村子时,遇到了一堆女人,坐在路边闲聊。我向她们打听温泉的方向,这几个女人却羞涩的很,嘻嘻哈哈着互相推让,好像都不好意思和陌生男人说话,最后好不容易才有个女人被推着站起来给我指了路。我问她有多远,她说很快的,一两分钟就到。

我在和藏族同胞打交道的经历中,很多次发现他们对于数字、距离和时间的理解太过于模糊,这也许是缘于生活方式的简单和单纯。我在拉萨曾听说过有汉族的商人去农村收购藏民的农牧产品,比如说一只羊价格是200元,商人如果拿一张100元,再加上一大把不到10元的零钱,藏民会很高兴拿到这一堆钱,根本就不明白商人在骗他们。当然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很久以前,也有些夸张,但很多没上过学的藏族人对数字确实是有些迷糊。

这次我就又领教到了,尽管有了心理准备,路程肯定不会是她说的一两分钟,但这次实在有些太离谱,不过我相信她不是故意骗我。我离开村子,没有走公路,从一条通向江底方向的小路穿过,半个小时后走到一个三叉路口,看到了路牌,“格噶温泉,1.7公里”,后面全是上山的路。

5、

这时我已经被太阳晒得快要精疲力尽了,但是温泉已经近在咫尺,不去可惜。自从看到羊八井温泉那个让人失望的人工大池子,我就一直想找到一个天然一些的温泉,这里人烟稀少,这格噶温泉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工痕迹。咬了咬牙,在山下喝足了水,沿着窄窄的山路往山上爬。

山路转入山间的一个小峡谷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山涧,山里面有自己的小气候,突然凉爽了下来。小峡谷中的风景和外面大河奔涌的壮观景象不同,狭窄的山谷间一片幽暗寂静,头上一线蓝天,山溪清澈见底,风声水声中鸟鸣呖呖。山间植被丰富多彩,能看到成片的箭竹林,各色野花在林间溪边招摇,一片离乱迷眼的空谷幽景。

正奋力爬山,忽然在一段泥路上发现了几行脚印。我能一眼认出的有猪的,禽类的,牛或马的,但其中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。大大圆圆的一个个脚窝,前方还有四个尖尖的爪印,深深地留在昨夜雨后的泥地上,看起来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我迅速把能想到的动物都想了一遍,这肯定不是牛的,不是马的,也不是猪的,那么。。。熊!这一定是熊的脚印了。一股寒冷的感觉从身体里冒出来。

我前后看看,山谷中一片空寂,水声中,山林在风里沙沙作响,有怪鸟在拖着长音鸣叫。那脚印是朝着山上的方向去的,要不要继续向上爬?我犹豫了半天。但我已经辛辛苦苦地爬上半山,实在不愿意就这么被熊吓回去。我想了想,我害怕熊,其实熊不也害怕人吗?它们一定知道有多少亲戚是死在了人手里,如果真的在前方的路上相遇,第一个逃跑的也不一定就会是我啊。再说遇到熊应该是个低概率事件,山下的藏民辛辛苦苦满山找都找不到,我不会那么好运气的。

神经绷紧了,继续往上爬,拔出刀握在手里。其实我很清楚刀对付熊是没用的,只要是稍大一点的熊,一掌就可以把人打飞,但是刀在手上,心里能稍微有点安全感。气喘吁吁地爬了几分钟,疲劳让神经渐渐放松下来。

转过一座石壁,前方不远处的小路上,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黑影,它也在向山上走,只能看到它的屁股。我心里一惊,把刀握紧,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色的屁股。那黑影调转身体时,我才松了口气,那是一只藏香猪,一只老母猪。第一眼看到时紧张了一下,没顾上想想熊的体型不会这么小。

看到山顶上的温泉时我欣喜若狂,我一直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然温泉。两根长竹,从山口引来温泉,注入两池清水,上有雪山蓝天,下有空谷幽竹,四周青草丰茂绿树掩映,两池清水在山风中荡漾,不断漫过池边。

整座山上空无一人,不需要什么顾忌,我脱下了所有的衣服,天体入浴。坐在水中,倚着池边,水恰好没到脖子。水温大约50度,舒适感慢慢地渗入身体深处。凑在引水的竹竿上接了口温泉水喝了,水暖暖的很爽滑,没有任何异味。泡在一片温暖中,看着温泉上下的美景,心里的快乐已经没有边际,竟抓过一根竹枝,像孩子一样在水中玩耍了一番。头枕着池边可以把身体漂上水面,阳光暖暖的直射着我的身体,快意朦胧中眯着眼仰望蓝天,蓝天上白云在飞奔。。。。。。

泡了近一个小时,恋恋不舍地从水里出来,在池边当风立着,相当自恋地看着自己的身体,有些部位很多年没见过阳光了,今天总算有机会晾出来晒了晒,不容易啊。在池子的边缘躺下来,点上一支烟,闭上眼睛,听着林风阵阵和山间的鸟鸣,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。能够在自然的美景中随心所欲地袒露着自己的身体,这感觉是如此的舒适和美好。

时间已经不早,慵懒中总算下了决心离开。可是从池边站起来,我马上意识到我有麻烦了。在温泉里泡的那一个小时,已经将我的身体完全泡软,把我的最后一点体力都熔化在温暖的泉水里了。这是我始料未及的,一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
浑身竟没有了丝毫的力气,好歹穿上了衣服,一步一挪下了山。我知道这个状态肯定是走不回派镇了,就坐在三岔路口等着拦车,但是直到6点,路上没有出现一辆车的影子。没奈何,强打起精神从小路重新走回格噶村,走到昨天遇到小女孩的那座房子时,感觉自己已经要虚脱了。

那房子门开着,走进去发现里面原来是个小商店。店主在里面,和他聊了会儿,昨天遇到的小女孩里有一个是他女儿。从商店里出来,重新上路时,忽然发现在层层回转的公路旁,有一条通向观景台的小路,身体冒着虚汗拼命爬了上去,一屁股坐在路边,再也走不动了。

流着汗坐在路基的石头上,还在回味泡在温泉里的感受。虽然泡格噶温泉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,但我那时一点也没后悔。我盘算着,如果还是拦不到车,争取天黑前到达下个村子即可,想办法在那里借宿一晚。

下方的盘山公路上突然响起了机动车的声音,一辆摩托车正由山下驶来。我惊喜地跳起来,等那车来到近前,赶紧站在路中间挥手。今天就算车主跟我要100块钱我也会答应,我要争取明天动身进墨脱,不想在派镇再耽搁下去。

那摩托停下了,车上却是刚才那个店主,昨天遇到的小女孩的父亲,两人都笑了。他说到不了派镇,他是要去前面的村子办事,我说带我一段吧,需要多少钱?他摇摇头说不用钱,你上来吧。就这样他带了我一多半路,那天如果没有遇到他,我绝对赶不上第二天去松林口的车。

走回到客栈,老板娘正在忙里忙外,看到了我,跑过来笑着说,你明天终于可以走了!几个墨脱的老百姓明天动身,你正好可以和他们一起走。我已经精疲力尽,没觉得太兴奋,只是说那太好了,不过派镇这个地方我很喜欢,你这几天对我照顾多多,马上要离开了还真舍不得。

6、

极度疲惫中,我忽然想到,今天这软绵绵的身体,不知明天能不能恢复过来。一年来无节制的酗酒吸烟,早就蛀空了我,想要一夜间恢复体力不太可能。翻越多雄拉本就不是儿戏,疲惫的状态下如果再背上40多斤的行李,我心里有些没了把握。

我喊住老板娘,问她背夫好不好找。老板娘说这就对了,本来你就该找个背夫,不过一时不太容易找到,我去帮你问问。

晚饭最后一次吃了雅江鱼,其后几天里,我在墨脱的路上吃着昂贵而粗糙的饭菜时,一直在想念它那鲜美的滋味。正吃得满头大汗,老板娘领了一个人过来,说给你引见一下,这是张老板,也是四川人,人很可靠,明天同进墨脱,他带了个马队,可以帮你驮着行李。我起身招呼,这张老板却说见过我,是坐同一辆车从八一到派镇的,只是我那时没注意到他。当下谈妥了价钱,如果不负责他的吃住每天是150元。

坐下聊天,我问,您大名怎么称呼?却听他说:“张小怪。”我愣了一下,怕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句,还是“张小怪”。初次见面,我忍住了没好意思笑出声来。我想,他是老板娘引见的,应该靠的住,我就别管人家是小怪还是老妖了。(预先声明一下,张小怪纯属虚构,如有类似,太过巧合,以下情节切勿对号入座。)

饭后和张小怪告辞回到楼上,昨天遇到的三个小朋友正在走廊上看星星。打过招呼,我也一同抬头仰望,今夜果然星月灿烂。

星光朗朗,笼盖江野,依稀可见对岸山峰。隔着银河白练,我努力寻找牵牛织女,但是群星都如明珠般耀眼。忽然想起少年时海边的夜空,也是这般的明亮,可那时的凝望,不羁的心情,已是如此遥远。

江流无声,夜风如水,奈何山川远隔佳人。长空如此明亮,人却越发寂寥。

伏在栏杆上,四周一片沉寂,只有楼下的狗在吠叫。恍惚中,听那小女孩问我,今天去哪里了?我回身坐在栏杆上,对她笑笑,把今天的经历给她讲了一遍,把温泉的照片给她看了,小女孩听得羡慕不已。那两个小帅哥脸上依然满怀敌意,不言不语,我心里暗笑,这俩小孩真太幼稚了。

回屋把路上不用的行李一件件塞进60升的登山包,小包里装着随身细软,相机,食品,两瓶水,绳子,藏刀,还有冲锋衣厚厚的里层,收拾整齐后靠在门边。

一切准备就绪,明早那旅程就要开始,我马上要去雪山的另一侧接受那些计划中的磨难了,在那些磨难里,我能把那闲愁从身体里随着汗水排挤出去吗?我能让新鲜的乐观的宽容的坚强的我在身体里重生吗?或者也许,死于非命也不是不能接受,那样也可以了结一切沉重。

我越来越想她,尤其是在这个临行的夜晚。墨脱和她在心中交替闪现,直到睡去。

二、 墨脱D1 派镇至拉格 30公里

1、

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,6点半闹钟响了,我从床上一跃而起。外面已是天光大亮。我在走廊上做了几个蹲跳,发现身体竟然恢复得很好,腿只是微微地发酸。

背着行李下楼,老板娘也已经起床,很关切地又对我叮嘱一番,让我上山后一定要跟住别人,不要落下太远。我点头答应着,这关切来自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,让我心里暖暖的。她吩咐她5岁的小儿子领我去吃早饭,那小孩子很懂事,一路用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,把我领到一个饭馆。

吃着早饭,老板娘也跟来了,告诉我她和司机说好了,会让我坐在货车的驾驶室里。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了,心想幸亏在她店里没太小气,房钱没跟她还价,还吃了几次她家的雅江鱼。我很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赚到我的钱。

去松林口的大货车停在了饭馆门口时,却看见张小怪和他的同伴已经抢先占领了驾驶室。老板娘愣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,我笑笑说没关系,在车斗里看风景也不错。踩着车轮爬进车斗时,老板娘在后面对车上的人大喊,你们拉他一下呀!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伸出手,把我拽了上去。

和老板娘挥手告别,车出了派镇,一路向上奔向雪山。车斗里堆满了张小怪的货物,烟酒,成捆的肉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在那小伙子身边找了个空地坐下,四周弥漫着生肉的气味。

渐渐已是山深林密,派镇望不到了。货车在山路上剧烈颠簸,在陡坡上挣扎着一路向上,常有横在半空的树枝从上方掠过。车斗里的6个人坐低了身体,却不时被车凌空颠起。我全部的内脏都在翻腾,忍不住咒骂了几句。那几个人却没在乎,只看着我笑。

突然想起还没给她发个短信,赶忙掏出手机,还好仍有一格信号,赶忙写了句“上路了”,发给了她。不一会儿回信到了,“。。。。。。”。捧着手机微笑了半晌,一时忘了颠簸的痛苦。行至前方的那座雪山下,我就会和她失去联系,不知道她是否依然能感受到我的思念。

旁边的小伙子递过一根烟,我道了谢点上,和那小伙子聊了聊。他说他是藏族人,在一号桥边开了个木棚做生意,这次是来派镇背货物回去。我看了看他旁边的货物,一个背架上,摞着高高的一堆,啤酒,方便面,火腿肠,还有康师傅绿茶。这小伙子不到20岁,很典型的山里人,心地单纯,性情和善,和这样的人同行让人愉快。第三天到达一号桥后我曾去他的店里坐了坐,吃了碗方便面,还在纸上记下了他的名字,可惜那张纸片当天就被雨水泡烂了。我暂且就叫他一号桥男孩吧。车上还有四个门巴人,岁数看起来也是20岁左右,另外一个是在拉格开木棚的四川人。

一个多小时里被颠得七荤八素,货车终于到了松林口,司机下车每人收了20块钱。跳下车来看这松林口,果然名副其实,上下皆是苍翠茂密的松林,一望无际。抬头仰望,我看到了多雄拉雪峰,山顶白雪皑皑,在遥远的上方高高耸立,看上去有些高不可攀,而今天我们要翻越的就是那里。

松林口有个木棚,卖些食品和烟酒,供来往墨脱的行人歇脚休息。令人惊讶的是,就在这四无人烟的地方,打理木棚的竟然是个十分秀丽纤巧的女孩,容貌像是四川人。山上十分寒冷,我和司机等人挤在木棚里的火堆前取暖,没顾得上问这女孩的来历。松林口这个地名却因为这美女,在记忆里增色不少。

那司机自称名叫根地,走墨脱的人大都坐过他的车,他也因此变成了名人,很多游记提到过他。根地很自豪地说,王强第二次进墨脱的时候,就是他做的背夫。我们还聊到了5月24日死在山上的那个女孩,他说他见过那女孩,她在出事前还在这个木棚里住过,一边指着里屋的窗边说,她就是在那里休息的。我看着他手指的那个地方,沉默着,不知前方的路上,等待我的会是什么,不过,我无所谓。

根地问我找到背夫没有,我说让张小怪的马给我驮着。他点点头,说现在背夫不好找,他们派镇的人都富了,如果从事伐木或者木材运输每天可以赚好几百,没人愿意再当背夫。

说到那女孩让屋里气氛有些沉重,我走出门外,在一段横在地上的原木上坐下,看远近的风景。恰好有当地人在林中伐木,电锯的呼啸声中,一颗颗高大的松树眼睁睁地在不远处哗啦啦倒下,让人莫名奇妙地有些怅然。

张小怪从墨脱带出的马队放在山上不远处的地方,不一会儿赶了过来。其实马队中只有一匹马,其它都是骡子,据说走山路骡子比马更有耐力。张小怪和他的伙伴把一堆货物熟练地捆上驮凳,我的背包被放在了唯一的那匹马身上。

上路了,6个墨脱人走在前面,我在中间,后面是张小怪和他的马队,朝着雪峰的方向,沿小路攀援而上。我把包挪到背后,刀挂在腰间,拄着一根登山杖,紧紧跟住前面的墨脱人。昨天我估计也许会跟不上他们,会有自己一个人走的情况,所以把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在自己的小包里了。这小包只有10多斤,我是整个队伍中负重最轻的人,其次是张小怪,他背着30斤左右的啤酒。负重最大的是那个一号桥男孩,背架上的货物高高的超出头顶,估计会有80斤以上。

茂密的松林在身后渐渐远了,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空阔苍凉,回头时,发现自己已是在高处俯瞰远近群山。

我低头拄杖,调匀呼吸,凝神感觉着身体的状况,尽量让脚步跟上呼吸的节奏,让身体慢慢地适应这高山上的行走。昨天的一天徒步,虽然消耗了我的体力储备,此时让我的大腿越来越酸痛,但是有个意外的收获,就是提前一天让我的心肺适应了高强度的运动状态,这让我很庆幸。人体的肌肉可以强迫,而内脏是没有办法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。上山时我一路都在猛烈的心跳中剧烈地呼吸着,但在翻过多雄拉的整个过程中,始终没有出现内脏的极限状态。

眼前渐渐地只剩下乱石路,在顺着山脊向雪峰的方向回转。几个墨脱人步伐稳健,开始时走得不是很快,看来他们很会分配体力。我原想跟住驮着我行李的那匹马,却发现马队的行进节奏不是很规律,走走停停,忽快忽慢,这样其实很浪费体力。于是赶到前面,跟着那六个墨脱小伙子走。

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号桥男孩,能看出来他在80多斤的重负下走得比较吃力,不时把背架靠在岩石上休息。我想到眼前这个男孩还不到20岁,就要为了生活经历这样的痛苦路程,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同情。坐下休息时,我们俩吸着烟聊天,原来他父亲是藏人,母亲是门巴人,他很早就辍学了,不怎么识字,只能靠在一号桥边开个木棚挣点钱,所有的货物都需要这样一趟趟从派镇背过去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考虑去外面打工?比如去派镇,或者八一,拉萨?他摇头说不敢出去,自己不识字,不知道能干什么工作。

乱石路上的攀爬,越来越高的海拔,已经让我有些体力不支,大腿越来越酸痛,我越来越频繁地停下喝水。此时一号桥男孩背着80斤货物却竟然越走越快,不久就在前面走远了。我往嘴里塞了几颗她给我买的巧克力,嚼了嚼胡乱咽下,也加快了脚步。

一个多小时后,雪层突然出现在眼前,山顶近了。仰望中,广袤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山顶,这里就是在松林口遥望过的雪峰。这是一个冰雪的世界,白茫茫无边无沿,只有些黑色的巨石矗立在雪中,一片荒凉的美丽,壮观而肃杀。强劲的山风从侧面不断刮来,我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,寒冷刺骨。

山上前两天下过雪,道路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看不到路。好在那些门巴小伙子走在前面,盯住他们就不至于走错方向。我本想顺着他们的脚印走,但是有些地方是冰层或者冻土,没留下什么脚印,所以我必须记住他们的方位。他们的身影遥遥望去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,在宽广的雪坡上慢慢蠕动着。白雪的反光非常刺眼,我带上墨镜,远远地盯住那几个小黑点,把他们附近的几块巨石当作参照物,记下了路的方向。

雪地的松软处没过小腿,在上面行走非常吃力。坚硬处又非常滑,需要用鞋一步踢出一个脚窝,格外耗费体力。登山杖帮我的大忙,它就像我的第三条腿,在五六十度的雪坡上,几次在我即将滑落的时候支撑住了我。

爬上几个陡坡,我已经满身雪沫,狼狈不堪了。坐在雪地上休息了一下,发现身后的马队已经跟上来了。看着身后的陡坡,很为这些骡马担心,一旦在雪坡上滑倒,它们那巨大的体重,会不会让它们滚下山去?没想到这些矮小的生长在山地的骡子和马,却是爬雪坡的高手,四蹄灵巧的很,竟然很轻易地爬了上来。

抬眼看前面的几个墨脱人,他们已经走出很远,那几个小黑点马上要消失在山顶的雪线边缘了,赶忙起身追赶。一路躲着雪窝,在雪地上尽力寻找他们的脚印。这一段的风景出乎意料,我看到了数个小小的冰湖,清冷地在冰层下随风荡漾,我照例去用手试了试水温,冰冷刺骨。最让我惊讶的是,在这雪峰的极处,散布着的几处小块冻土上,竟然开满了一种鲜艳的红色小花,在四周白茫茫的雪地映衬下,红得扎眼,娇艳无比。

前方要过的,是一个向左倾斜着的大雪坡,几个墨脱人刚才是从这个斜坡的中间横穿过去的,远远望去,那大角度的倾斜,和几百米下的坡下雪谷,让人心生惧意。我越来越佩服那几个小伙子,他们背负着几十斤的货物,依然还能在这满是积雪的斜坡上保持住身体平衡。走上斜坡前,不敢马虎,把包挪到胸前以便降低重心。沿着坡上的脚印,低下身拄着登山杖,一路走得小心翼翼,尽力保持身体平衡,不敢有丝毫走神。我很清楚,一旦有闪失,滑下陡峭的雪谷,我的墨脱之路或者人生之路就会在此完结。

(2)

这样的雪路,在常年往返于此的墨脱人眼里,也许根本不算什么,比这危险百倍的路他们已走过无数回。但对于久居城市的我,身体早已变得笨拙不堪,走这样的路只能处处小心。

走过墨脱的那些人对这段路的评论,我在拉萨听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,有人走过后不屑地说墨脱的路不过如此,有人则惊魂未定地把它比作炼狱。其实两种说法都没有错,各人运气不同,在墨脱路上遇到的情况也不同,其中起决定作用的,只是天气而已。这个问题没必要争执。

我过雪山没有遇到风雪,所以路其实不怎么难走,只要自己当心不要滑下雪坡,就没有太大的危险。那天天气相当不错,晴空万里,艳阳高照,远远地盯住前面的门巴人,就不会迷路。只是寒风刺骨,我穿上了随身带的全部衣服,还是感觉身体要被冻透了。

将要第一次过雪山的人,要留意的是,走在雪坡上时,落脚绝对不能象在平地上那样马虎和随意,每一步都要踩实,不然即使是轻微的脚下一滑也会让人手忙脚乱,额外耗费体力。一根带雪撑的登山杖帮助会很大,一定要带上。墨镜也是必需的,不然一旦雪盲看不清路,那也是很危险的。

小心翼翼地过了那斜坡,又爬上一个陡陡的山脊,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经幡!我立刻喘着粗气欢呼起来,这里就是垭口了,我已经爬上了多雄拉。

前后俯瞰,雪顶两侧皆是洁白的冰雪世界,一片空寂,远处的群山和低谷,却苍翠可爱。山的那边,风景更为秀美,一道道雪水化成的溪流,从连绵的雪峰上如水柱垂落,在脚下遥远的山谷中汇成数道白练般的河水,向更远方的深谷间蜿蜒流去。夹河的青山苍峦棉绵无际,直至隐入天边的云雾,而那边的云雾下面就是深入墨脱的雨路。

垭口上没有遮拦,从身边掠过的风特别大,一时竟有些立脚不住。铺着经幡的山包的另一侧,是一处小小的缓坡,上面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了遍地的青草和野花。走在前面的六个当地人正躺在草丛中休息,嘻嘻哈哈地说笑。我赶忙爬上去,把包也扔到地下,仰面躺到这群年轻人中间,喘着气,心跳慢慢平缓下来。他们选的这个休息点很好,这里背风,阳光直射在身上脸上,身体很快温暖起来。

那些红色的花朵,就贴在自己的耳边开放,青草和野花的气息里,仰望着蓝得晶莹的天,天上的云低低的漂在头顶一侧。从未如此接近地细看天上的云,如白棉般丝丝缦缦,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轻轻地翻卷着,一缕缕地抽离,又一丝丝地缠合,这奇妙的自然造化让我看得不觉出了神。

接过一号桥男孩递过的烟,我们一边枕着青草喷云吐雾,一边聊着天。那四个门巴小伙子也很活泼,而且同样地单纯善良,讨人喜欢,他们是在拉格开木棚,今天就可以到家。几个人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,不住地问我北京什么样子,去北京要花多少钱,满脸的羡慕。

他们又谈起了那个广西女孩,门巴小伙子说,那天上来救人的人里面,就有他们四个。他们所说的事情经过是,那天天气不好,而那个女孩可能是高原反应,体力不支落在了同伴的后面,只有一个本地的生意人,一边背着自己的货物,一边拉着她走,但是那人后来也没力气了,只好扔下她和自己的货物下山求救,他们四个听说后立刻上山,但是找到那女孩时她已经冻死了。

躺了半个小时后,马队才上来,张小怪累的够呛。几个门巴小伙子和他很熟,开始嘲笑他,说他只背那么轻的东西,真不像男人。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针对我,但我心里还是很有点惭愧,毕竟我的负重是最轻的,还是一样落在了后面。和年轻人在一起心态也会受影响,我想,明天一定要自己背包,不能再让年轻人看扁了。

大家都歇够了,准备下山。还是几个小伙子走前面,我在中间,马队在后。在下那个别人的游记中提到的大雪坡时,我发现几个小伙子根本就没在乎,在厚厚的雪层上走得飞快,我看着他们高高的背架又惊叹了一番。我正犹豫是不是要像游记里提到的那样坐下来滑下去,一走神,已经在雪地上摔倒,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身体已经顺着陡峭的雪坡滑了下去,根本就爬不起来。我赶紧坐直身体,用登山杖控制方向,下滑速度越来越快,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几个小伙子,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,那感觉确实很刺激过瘾。快到雪坡下时,我赶紧手上加力,登山杖总算帮我慢了下来。站起身,忽然想到这可是我第一次的滑雪经历,很刺激,很想再来一次,可惜下面没再遇到过这么长的雪坡。

3、
下山时仍需要横穿几个雪坡,过其中一个时发生了险情。我小心翼翼地通过后,忽然听到后面有喊叫声,回头一看,只见驮着我行李的那匹白马,摔倒在了雪坡上!眼看着它朝深深的雪谷滑下了几米,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赶忙回身奔跑。好在它很快停止了下滑,稳住了,斜卧在雪坡上。那马十分聪明,没有挣扎,身体紧贴着雪地一动不动。前边的几个小伙子也扔下货物,回身飞奔,赶去帮忙。他们卸下了马身上的货物,马才得以站起身来,终于安全脱险,大家松了口气。在这里一匹马要值5000块钱,如果这马今天出事,张小怪这趟可要白跑了,非要哭死不可。

通常下山的路往往比上山路还要耗费精力,膝盖和脚腕也要承受持续的撞击,下山时我的身体才开始接受真正的考验。如果说上山的路在那些资深老驴眼里是一次真正的徒步,那么前天在派镇的一天行走就只能叫做散步,而下山的路应该可以算是跋涉了。

在雪山的另外一侧,过了雪层,乱石路比山那边更为难走,已经开始不像路的样子。大大小小的碎石沿着山梁山谷草甸胡乱散布着回转着,这就是下山的路了,如果也能叫做路的话。

我在海边长大,自小就常在海边乱石堆中行走奔跑,我知道这样的路比雪坡上隐藏着更多的危险。陡坡上你不能相信任何一块看起来很稳固的石头,如果踩到松动的石块而摔伤或扭伤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,后面的路就会变成一场噩梦。一路下坡我走得小心翼翼,格外耗费体力和精力。

但那几个小伙子依然让人惊叹,他们走得满不在乎,在乱石路上背着沉重的背架,脚下却像猫一样的灵巧。在派镇时,听人说过墨脱的当地人走起来像飞,今天在山路上真正地见识了他们飞一样的行走。

他们不一会儿就走远了,但是这些小伙子又实在得很,看不到我和马队了,就会主动停下来休息,直到我们赶上,一同吸一支烟后再重新上路。这几个男孩羞怯却又开朗的矛盾性格,还有善良实在的人品,都让人喜欢,相比之下,张小怪身上有太多的商人气和江湖气,这两种品性在内地实在是司空见惯了。在派镇就听他讲自己在墨脱如何地关系硬,如何地吃得开,听得我很郁闷,这让我不太想和他呆在一起。毕竟我来一次墨脱是如此的不容易,我不想让这墨脱路和内地商人在一起体验。可是之前已经说定了让他的马队驮我的行李,不好反悔,我暂时还不得不和他在一起。

好在天气很好,这是我在墨脱的十多天中,唯一没有下雨的一天。即便如此,这乱石路也让我吃足了苦头。走到下午两点多,我的脚腕和脚底在石头一次次的持续撞击下,开始疼痛起来,渐渐变得酸软。这是意料中的,我的脚比不了走在前面的几个人,他们的脚早已像马蹄一样坚硬。双脚的疼痛酸软让我脚步变得机械起来,大脑也开始走神,不时看一眼远近的风景,竟有些恍惚起来。

恍惚间想起了她。北京的此时正是炎炎酷暑吧?也许她又是在烈日下正辛苦地奔忙,下班后路上的拥堵又会让她饥肠辘辘,她晚上也许还是会很晚才睡。她会想我吗,像我想念她一样?后面的几天会一直没有手机信号,不能和她联系,这让我心里空落落的。在这个艰难跋涉的下午,在荒凉的山间路上,在双脚的疼痛中,对她的想念像草一样在心里疯长。

突然踩松了一块石头,脚腕猛地扭了一下,我吓了一跳,赶忙坐下来,用手扶着脚腕,一动也不敢动,心里紧张万分,心说老天保佑!我可千万不能在这进退两难的地方扭伤。缓了好一会儿,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,还好,没有疼痛的感觉。我松了口气,自言自语:“老头!集中精力!你可是在徒步啊,这不是散步!”

从雪山下到谷底,气温渐渐升高,身上的衣服穿不住了,一路我都在脱,一件件地塞进包里,几件厚衣服让包变得膨胀沉重起来。现在回想一下,那天包里最多余的是一卷30米长的麻绳,份量相当重,一路根本没用上。以后去墨脱的人,如果是和当地人一起走或者有背夫,就不要再背着绳子了,遇到塌方他们会有办法。

四点左右,眼看着谷底中的河水越来越宽,植被也越来越茂密,不知不觉已经走入了原始森林,空气中含氧量陡增,路也变得好走了些。朽木的气息和花草的清香,这些熟悉的森林味道,曾一直埋在记忆深处,此时突然无处不在地弥漫开,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,疲乏感减轻了不少。森林中一人无法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,树种也异常丰富,可惜我近似植物盲,能叫出名字的只有松树。

路虽然平坦了些,但碎石还是很多,双脚越发疼痛,不得已找了根朽木坐下休息,脱下鞋才发现脚趾已经磨破。不久身后的马队超过了我,消失在前面的密林里,跟在后面的张小怪和他的同伴却像陌路人一样,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,不但没有一句招呼,连眼睛都没抬一下,这让我越发不喜欢他们。我突然意识到,虽然我雇了他们,但他们也许认为这150元只是帮我驮行李的费用,并没有关照我的义务。商人的天性本来就是如此,生意上的事分得很清楚,这倒没什么可指责的。今天大部分的路程事实上是我自己在单独走,如果我落在后面时出什么意外,看来是指望不上这俩人了。不过好在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体验这段宝贵的路程,也没在乎过是否会有危险,这样各走各的正合我的初衷。

忽然又想到,我来墨脱的初衷是什么来着?我是来体验生死来寻找极端感受的吧?没想到的是,在这第一天的艰难跋涉中我好像已经把那初衷忘得干干净净了。我回想这一天的路程,意识到一路上自己的内心实际上充满了活力,生机勃勃斗志昂扬。半年来日夜折磨我的那些阴暗感受一下子变得遥远,好像被遗忘在了雪山另一边的世界里。

我坐在那根木头上想着这些,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个初衷无比的荒诞和可笑,而且极度的孩子气。

继续赶路,一小时后,就在双脚的疼痛快要让我支持不住的时候,突然前方出现了几栋高大的木棚。看来是墨脱的第一站,拉格到了。心里一阵轻松。

三、 墨脱D2拉格至汗密 22公里

拉格只是个地名,不是村庄也不是乡镇,它只是进出墨脱的道路上自然形成的一个歇脚地。它靠在山脚下,沿着道路两侧建有六七个木棚,供来往的行人住宿休息。所谓木棚是用宽木板搭成的简易房屋,没有屋顶,上方只蒙着一层塑料布,简易到了极致。好在据说这里气温稳定,即使在冬季木棚里也不会太冷。

几个门巴小伙子已回了自己的木棚。同行的六个背夫中还有个四川人,也在拉格开了一个木棚,先行到达的张小怪带着我的行李住到了他那里。我本想去和一号桥男孩住一起,但一时不知他住到谁家去了,只好作罢,在那四川人的木棚里放好行李。床上的被褥还算干净,只是木棚的墙上有太多的洞,透过地板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青草,晚上蚊虫肯定少不了。我忽然在门上和床头上发现了一些涂鸦,“这是xxx睡过的”、“墨脱我们来了”之类,这估计都是走墨脱的前辈们干的,致敬。

晚饭前向老板娘要个盆子洗毛巾洗脸,她却指着门外的小溪说去那里洗就可以。我探头看了一下那丢满垃圾的小溪,有些不相信老板娘会在那里洗脸,转身自己在屋里找,果然发现了墙角的水缸和盆子。

驮过我行李的那匹白马拴在木棚前,旁边是一起爬山过来的几匹骡子,经历了一整天的劳累,它们好像有些饥饿难耐,嘴贴在地上到处搜寻着掉落的饲料颗粒。这些牲口虽然其貌不扬,它们的照片还受到帖子里的几位同学的嘲笑,但我相信它们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的动物,让人心生敬意。

正看着它们感慨着,我突然有了个大发现,正在吃食的那匹白马身下,突然伸出了个大棍子一样的东西,慢慢伸展开,尺寸十分骇人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,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,我的大惊小怪却让旁边几个人看着我也笑起来。我立刻跑回屋里拿着相机飞奔出来,想拍下这平日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奇观,可是等我调好焦距,那大棍子却又缩回去了。只好随便拍了一张,就是诸位在本贴内看到的那张。

晚饭是四川家常菜,和老板老板娘还有张小怪几人围坐着一起吃的。收费30元,这价格还是合理的,毕竟所有的菜都是他们辛辛苦苦从派镇背过来的。气氛很沉闷,几个四川人都不爱说话,只有张小怪又在向我吹嘘他的生意。我开始有些烦了,我想,若是天天和这些内地生意人在一起,我也许根本就没几机会接触到我所喜欢的原生态的墨脱和墨脱人了。于是认真想了想第二天自己背着包走的可能性,但随即还是打消了这念头,因为在派镇已经和张小怪谈定了让他把包驮到背崩,半途爽约不太好,而且我的脚已经磨破,脚底起了水泡,酸痛难忍,前方的路情况不明,如果自己背40斤的行李,我还是没有把握。想了想,罢了,只要明天坚持走在前面,听不到张小怪的生意经就行。

老板娘想让我把明天的早饭钱也交了,也是30元,我坚决地摇摇头,说早上我喝一晚粥就行,老板娘却不肯降价,我说那我就吃自己的饼干了。

和这几个人谈不来,出门去闲逛,却找到了几个门巴小伙子开的木棚,几个人又见面,分外亲热。没住他们开的木棚,我有点不好意思,就在他们店里买了瓶绿茶,10块钱。平日照看木棚的是其中一个小伙子的嫂子,也是门巴人。第一次看到门巴女人,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下,却没发现特别的地方,面容和汉族女人差不多,只是羞涩得很,低着头不敢多说话。后来遇到的门巴女人大都如此,十分地内向和羞涩。

晚上用刀尖刺破了脚上的水泡,早早的关了灯,在屋外的虫鸣中睡去,当晚的睡眠特别香甜。早上没去吃老板娘30元的早餐,自己从包里拿了饼干吃了。张小怪和他的同伴把货物重新绑上了马背,但马和骡子都换成了新的,这次驮着我行李的是一匹栗黄色的马,其它的仍然都是骡子。

重新上路,今天的目的地是汗密,距离22公里。这一天相对轻松,路面已不似昨天的乱石路,比较好走,也是一路上里程最短的一段。

我走在马队前,尽量加快脚步,很快就望不到他们了。在密林中越走越深,阳光被茂密的树叶稀释,山路幽暗寂静。这里的植物种类已经是亚热带丛林的样子,其中记忆最深的是成片的芭蕉林,这美丽的南方植物,宽大的叶子竟能长到两米多长。我是第一次看到芭蕉树,一时少见多怪地看呆了。

由丛林中走出至山脊高处时,远望前方的路,是模糊的细细一条,在河谷一侧的山腰上回转。两岸山峦青碧如画,连绵不绝,山间云起云散,犹如仙境。山下面的深谷中奔涌着一条大河,水声震天,它是由身后的雪山上那些细流汇集而成,一路至此变成激流。这些与昨日的雪山森林迥然不同的景致,让人双目为之一清,不觉沉迷其中。

但是幽暗的林间不见阳光,身处丛林中的时间久了,极易让人产生视觉疲劳。尤其是下雨时,雨中的暗淡绿色几乎一成不变,几个小时后人会渐渐觉得压抑起来。慢慢地周围的景色开始虚化成一个背景,我也渐渐开始走神,开始胡思乱想。过去的杂陈百味胡乱地浮上心头,她的音容又穿插在其间,脑子里所思所想毫无条理,时而沉郁,时而开心,很多风景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过去了。

太安静了,丛林里的沉寂让我觉得憋闷,我突然很想吼出来,吼一首激烈的歌。那天我最先想起的是崔健的“假行僧”。

我要从南走到北
我还要从白走到黑
我要人们都看到我
但不知道我是谁

假如你看我有点累
就请你给我倒碗水
假如你已经爱上我
就请你吻我的嘴

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
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
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
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
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
也不愿有人跟随

。。。。。。歌很老很老但是我喜欢。。。。。。。走啊走从白到黑。。。。。。脚疼得很。。。。。。我爱这千山万水。。。。。。我爱这走着的感觉。。。。。。但我更爱你。。。。。。千山过了我还是只想走近你。。。。。。我不要水。。。。。。我要你的嘴唇。。。。。。笑话,有了你我哪会舍得远走高飞。。。。。。我要你和我相随。。。。。。。

丛林中空无人迹,我走着唱着胡乱地想着,一遍一遍,直到嘴变得干渴。

在嘶吼中内心重新坚硬起来,双脚的疼痛我决定不再理睬,把自己的节奏调整到行军状态,只管在乱石路上狠狠地迈步前行。人生也恰如这路程,挫折总会一再地不期而至,在心里留下疼痛,可是我终归还是要活下去,还是要继续前行。既然疼痛不可避免,就让它疼着吧,我能做的只有忍耐。
忍耐!向前!

路上只遇到两处塌方,一处是山上被雨水冲下的乱石和泥土,阻断了道路,但情况还不算严重,我压低身体从倾斜着的松散石堆里顺利通过。另一处塌方则很严重,山路上方一段断裂的山体整个塌了下来,路已经不复存在,只能顺着陡坡慢慢溜下几十米到河边,绕过塌方区,再从河边爬回到路上。我坐在路边休息,看到后面的整个马队也是这么过来的,那些骡子和马在陡坡上的表演让人惊叹。

蚂蝗在今天开始登场。以往在网上的游记中,看到的对蚂蝗的描述过于惊心动魄,这让它成了我对墨脱的预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。好奇心让我刚刚走进丛林时就开始寻找它们,一路上格外留意地上的条状物体。但直到那天下午,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一只蚂蝗。

当时已经下起雨来,湿滑的路面让我渐渐觉得疲乏。我在一处瀑布旁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休息,低头时突然发现了它。它吸在一根小草的叶尖上,不到一寸长,粗细也许只有一毫米,在无助地扭动着小小的柔软的黑色躯体。我马上站起来,兴致勃勃的蹲下身看它,捡起根树枝拨弄了一下,一瞬间竟觉得它有些可爱。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,一天之后它们会让我狼狈不堪,痛恨不已。

快到汗密时又是我的双脚率先支持不住了,它们由酸软而变得麻木,几乎要让我站立不稳。我坐在一根木头上休息,马队不久赶上了我。这次又是驮我行李的马出了问题,这匹马的蹄铁快磨没了,出发前张小怪没发现,结果让它在路上吃足了苦头。我看到它时,它的四蹄已经疼得快要站立不住,不时地就瘫卧到草地里,拒绝再站起来。他们俩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一次次地强行把马拉起来,逼着它继续赶路。我的双脚在同样地疼痛着,同病相怜,但也只能无奈地旁观着它的痛苦。

但那匹没有蹄铁的马仍然比我走的快,马队比我早了半小时到达汗密,我在一家二层客栈前找到了他们。和拉格的木棚相比,汗密的建筑可以叫做房子了,这里甚至还有个边防派出所,有几个武警在此驻守。

四、 墨脱D3汗密至背崩 24公里

汗密四面环山,一面临河,山清水秀。这里没有纯粹的居民,只有几家客栈,几家客栈中间是当地的边防派出所,一面国旗在派出所院子中间飘扬。我刚在客栈里坐下脱掉湿透的鞋袜,过来一个年轻的武警,很有礼貌地要走了我的身份证和通行证,说是每个进来的人都要登记。听说派出所会收缴游客的随身刀具,我想起了腰里的藏刀,赶忙摘下来塞进包里。

有四五个武警官兵在这里驻守,他们正聚在旁边的一个客栈里,听老板娘说是要和张小怪一起喝酒,看来这张小怪果然有些神通。我换上了在拉萨买的军胶鞋,把湿漉漉的登山鞋和袜子拿到厨房的炉边烤上。今天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,在下雨天和积水的路上,我应该换上军胶鞋再出发。我的登山鞋在第一天的雨路上让我吃到了苦头,厚厚的里子很快被水浸透,变得更加沉重和磨脚。而军胶虽然湿得快,但是干的也快,鞋里不容易积水,更为轻便。可惜军胶是放在了马背上的包里,而且我的智商自上了高原便急剧下降,没能早些想到这一点。

这个客栈原来就是和张小怪一起赶着马队的伙伴开的,他知道我肯定不会吃30元的早餐,主动把价格降到了10元。客栈的二层是客房,坐在走廊上,夜间的汗密黑暗寂静,只有河水在訇訇作响。二层只住着我一个人,黑夜中的一盏孤灯,吸引无数种不知名的小飞虫从山坡河边朝着灯光扑来,在身后的窗上绿盈盈落满一片。

已经整整两天不能和你联系了,你知道吗,这让我很不习惯,可我只能在这空寂黑暗的山谷间,点上一支烟,在湿冷的风里,猜你今夜的心绪。

第二天醒来时,看见自己的被子上和枕边,落了一片的飞虫,赶忙从床上跳起,发现昨晚在翻身时,竟然压死了无数的虫子,床单上尸痕斑斑。心里嘀咕了一句,这他妈什么鬼地方。穿上军胶鞋和一双厚袜子,下楼吃了早餐,去厨房收了烤干的登山鞋,在屋檐下看着两人把货物重新捆上马背。

我突然发现一头骡子的腿上,有个卷曲的粗粗的黑东西附着在上面。我起初以为是骡子腿上长的瘤,后来又发现其它牲口的身上也有不少这样的东西。就问旁边的老板娘,老板娘说,那是蚂蝗。

蚂蝗由昨日看到的那无助的细小的躯体,变成了眼前这手指粗的丑陋东西,让我震惊。它们是在吸那些牲口的血,随着吸入的血液增多它们的身体膨胀了十多倍,而它们叮咬的伤口附近,牲口的血正在不断流淌,殷红地在地上滴成一滩。从震惊中清醒过来,我拿过一根竹竿,想替跟前的骡子把蚂蝗弄掉,可是那骡子却不领情,很不配合地不断转动身体,把屁股朝向我。在拉格有个门巴人曾警告过我,驴和骡子经常踢人,一定不要站在它们身后。为了自己的安全,只好作罢。

看到如此光景,我赶忙拿出绑腿,把自己的小腿和脚踝捆了个严实。正忙着,突然左手的虎口有了异样的感觉,抬手一看,一条比昨天的小蚂蝗大得多的蚂蝗,正爬在我的手上,一时想象不出它是怎么爬上来的。它的身体曲成了拱形,一端吸住了我的手,另一端的螯已经咬破了我的皮肤。这是第一次的遭遇,我有些慌乱,但还记得不能用手拽,赶忙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打着了火,凑近它拱起的部分,烧。那蚂蝗立刻蜷曲起来,但一端还吸附在我手上,身体在痛苦地扭动。这景象是如此地让人厌恶和恶心,我右手把它一把拽下来,狠狠地扔到地上。

马队整装完毕,走出汗密,第三天的墨脱之路开始了。我依然走在马队前,尽量和他们拉开距离。今天的路和昨日没有太大差别,一样的丛林,一样的峭壁,一样的积水路,一样的雨天,我的双脚也还一样地疼痛。

我的冲锋衣和防雨裤帮我防住了雨水,但是身上的汗水还是很快把内衣湿透了。在雨中水淋淋地走着,好在昨天的心态保持得很好,不顾惜疼痛的双脚,一路步伐飞快,同时眼睛仔细地看着地面,警惕着蚂蝗的踪迹。

雨中的山川别有风情。云雾在前方的林间凝集,笼着滴翠重林,河水从山谷的乱石堆中泻下,奔向远方的雅江,路旁峭壁上的瀑布山溪如注而落,流向山谷。极目可见之处,到处都是天然原始的美景。

丛林和山梁间的寂静,让我一时间忘了蚂蝗,又如昨日那样陷入沉思,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里按下又浮起,而想的最多的自然还是你。这让我不时遭到一些小小的惩罚,脚下湿滑的石路,不断在我走神时撞疼我的脚尖,或者被积水灌满鞋子。

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低头,突然发现,自己的登山杖上,竟然长出了些黑色的肉芽似的东西。提起来一看,原来是十几只蚂蝗,竟然正沿着我的登山杖向上攀爬!有一只大的已经爬到了我的右手上。赶忙掏出烟点上,从手上那只开始,把它们一一烫落。马上又检查了一遍双腿,果然又发现了几只,它们正沿着我的腿在奋力向上攀登。我此时已不再慌乱,从容地用烟头把它们一个个烫掉。重新仔细检查腿部时,我看到了自己的左脚的脚踝,雪白的袜子上,有了殷红的一片血迹,血迹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小蚂蝗正在进食。它穿透了我的厚袜子的防御,成功得手了。我用烟头烫了它一下,然后扯掉。

继续赶路,我对蚂蝗的警醒和防范,倒让我忘了双脚的痛苦。我不敢再走神,一路紧盯着路面,另外还戴上了周边有沿的遮阳帽,防止树上的蚂蝗掉到头上和脖子里。

在一个小瀑布灌满了矿泉水瓶,正喝得痛快。左上臂忽然有些异样,微微的痛痒着,我当时没在意,用手揉了一下继续赶路。半小时后在第一次坐下休息时,感觉有些闷热,我脱下了冲锋衣。一低头,突然发现自己衬衣的左袖一片鲜红,整条袖子已经被血全部浸透!蚂蝗!我马上反应过来。

赶忙脱下内衣,看到了左上臂上一个米粒大的圆形的伤口,殷红的血还在不断的涌出,在胳膊上流出一道红线,从上臂一直到肘弯。可是,那只吸了血的蚂蝗在哪儿?我把被血浸透的衬衣袖子翻了几遍,没有找到。我有些慌,把冲锋衣的袖子也翻过来检查,果然从袖子里,掉出一个黑色的粗粗的丑陋东西,落在乱石间。看着血衣和鲜血淋漓的胳膊,我恨恨不已,用登山杖尖顶住那东西,狠狠地一挤,一大包鲜血在石头上噗地爆开。恶心至极,我吐了口唾沫,穿上被血染红的衬衣和冲锋衣,努力忘掉刚才的景象,继续赶路。

五 墨脱D4 背崩至墨脱县城
  
  背崩乡居民以门巴人为主,另有些外地来的生意人,如杨老三、张小怪,还有当地的驻军的一个营部。
  
  当天我住进了张的店里。在房间里脱下湿透的衣服,却赫然发现左臂上又多了一处伤口,正在流血,看来有只蚂蟥被我带到背崩来了。赶紧在衣服里外翻看,却没找到,它也许是吸饱后顺着袖口掉在路上了。我看着那件被血染成黑红色的衬衫,决定不洗了,拿回去作纪念。
  
  晚饭后和张小怪算清了费用,他又给我推荐了他店里的一个四川人做背夫。考虑到前三天和这些商人同行相当无趣,我后来推掉了,决定明天自己背着包走。
  
  正在街上闲逛,遇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小伙子,他也是独自一人,请了个背夫,由波密的方向走进来。那天整个背崩乡只有我们两个外地人,很自然地聊到了一起。我跟他去杨老三家坐了坐,老板正在客厅里洗一只刚杀的鸡,问了一下价格,果然是传说中的100元一只。
  
  一晚好睡,第二天8点起床后发现自己精神抖擞,体力恢复得出人意料地好,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耐折腾,自己也没想到。赶紧整理行李,把两个包捆到一起,试了试分量,尽管已经吃掉了所有的罐头和火腿肠,还是有40多斤。行李确实是带多了。
  
  昨天到得太晚,没看清背崩乡是什么样子,又出门在乡里转了一下,跟当地的驻军和门巴居民聊天。后来在一座民居前遇到一个门巴大姐,聊了几句后,热情地邀请我进门喝酥油茶,见我没吃饭还硬是给我端上了米饭和炒菜。我要留下20块钱,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收,说我是远道的客人,理应好好招待我。这淳朴好客的民风我进墨脱几天来一直没寻找到,开心感动之下,回客栈拿来行李,把绳索、盐、杀虫剂等东西都送给了她,也顺便把行李减到了30多斤。
  
  9点多,背着包冒雨上路。当时我没想到这会是最漫长的一天,我走了11个小时。由于劳累,没怎么留意路上的风景。
  
  这段路比起前三天的,相对平整的路面应该算是墨脱的一级公路了。但由于连日的大雨,那路已经变成了泥潭,也并不好走。不时需要淌过污浊的泥水,负重中在淤泥中行走格外地费力。满鞋的泥水很快让双脚变得酸软,路却看不到尽头,唯有尽力咬牙坚持。好在这段路上只在身上捉到过两三次蚂蝗,不似昨天那样多,也没有塌方区,节省了不少体力和时间。
  
  拦住去路的一道洪水是那天的最大难题,这是几天来遇到的最急的水流。独木桥已被冲坏,但幸好被石头别住,歪在河水的另一侧,离这边的距离远远超出了我能越过的极限。河那边有几行脚印,看来不久前有人过去了,这桥是刚被冲垮。
  
  水流太急,也不可能涉水过去。我沿着河水上下走了走,没有找到更合适的过河地点。远远地看到身后的山坡上有一根很粗的枯树树干,我把它扛了过来,试图再架起一根独木桥。刚把一端扔进水里,没想到激流的冲击力会如此之大,我一下子脱了手,眼睁睁地看着那木头像根草一样被水冲了下去。又往水里扔了几块大石头,竟也被水冲击着滚落到下游去了。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挪了一块我能搬动的最大的石头,终于在水里稳住了,但也只在水面上露出了一点点棱角。
  
  我背好背包,把胸带腹带用力拉紧,防止它在跳跃的时候晃动,又把鞋带重新系紧。那块石头和在对面露出河水的半截独木桥,这是我仅有的两个落脚点,眼睛盯住它们喘息了一下,在心里告诫了自己两遍:这两个点都不牢靠,一定要快速跳过,绝不能踩得太实。后退一步,凝神屏息,前冲,右脚在石头上一踏,左脚顺利落到木头上,拼命一跳,上岸了。回头看看,长吁了一口气,这有点像拓展训练时跳过的断桥,不过是三级跳。
  
  下午2点,虽然已经适应了背后30多斤的行李,双脚和脚腕的耐力首先达到极限,疼痛如刀割。鞋袜都是湿的,脸上身上汗水混着雨水,忽冷忽热。而背包带像是已勒进双肩的肉里,双肩渐渐由疼痛转为酥麻。但前后了无人迹,只能忍耐着,坚持着,一步步前进。
  
  5点多到了雅让村,在村口把系在背包上的登山杖解下来当打狗棍,但传说中的恶狗并没有出现。在村里的小卖部,靠着火炉吃了一碗方便面,怕自己的身体松懈下来,没敢久坐,背起包继续走向墨脱。
  
  最后的两个多小时大都是上坡路,体力到中途时已在崩溃的边缘,肌肉和内脏都已经长时间超负荷运转,难受得要死要活。爬不完的上坡路让人越来越绝望,思维变得麻木起来,好在身体早已习惯了疼痛,在机械地依靠惯性前进。
  
  突然收到了短信,手机有信号了,看来已经离墨脱不远。“今天要看到梦中的莲花了,加油哦”,这短信让我突然有了力气微笑。停住放下背包,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下,往嘴里胡乱塞了一把巧克力,吃着回了短信。
  
  短信和巧克力是如此地有力量吗?我起身后发现身体的感觉好了许多。内脏经过短暂的休息已经度过了这次极限状态,双肩和双脚的的疼痛我早已习惯也早已不再理睬。当不再在意自己的身体,我突然发现自己竟也能像当地人那样,背着包在路上飞一样地走了。
  
  当然,我也没能飞太久。爬上最后一道坡时我已经要虚脱了,额头冒着虚汗,腰和腿在发抖,我已经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但就在那个时刻,我看到了前方的山头上,墨脱,一片白色的建筑,真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,掩映在缭绕的云雾里,而左边脚下深深的峡谷中,一道道白练般的长雾,顺江弥漫着笼住了雅江。这个瞬间的景色,出现在我即将崩溃的时刻,印象是如此之深,会让我一生难忘。可惜因为那天的大雨和极度的疲惫,这景色没有拍下来。

我的丽江妹妹II(1-33)

(1)
我这样一个深度丽江中毒者,对丽江的怀念时时纠缠心间,不绝如缕。对体验过的那种从容淡定生活的向往,不亚于沙漠之望绿洲,让我更加不安心于眼下的日子,我是很难在都市繁华中再有如鱼得水的感觉了。我知道自己迟早会跑回丽江去的。

2006年4月,拿了最后一次股票期权,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,办了辞职手续。离开的那天,眼看着技术部在linux下输入一行命令,删除了我用了几年的email帐号,我意识到这象征着我和这个公司,相处几年的同事和客户,还有我的都市白领生活,已经中断了关系。瞬间还是有些失落。 我在随后的一个月里,和狐朋狗友们告了别,把房子租了出去,自己又租了个便宜的房子放家当。5月上路,在携程订的机票,经昆明到达丽江。

出了机场,民航大巴离丽江越来越近,我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感觉。只是上次来丽江的所见所遇,在心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。杨妹妹的模样在大脑中闪过,想起往日的种种恩爱,一种柔软的感觉浮上来,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。叹息而已,我并没有重续前缘的打算,我早就想明白了,我并不适合她,这不只是年龄的问题。再说也联系不上了,我去年情人节给她打过电话,发现她已经换了号码。

到古城的时候正值下午,大水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古城入口做着地标,只是背后那几个hexin留下的大幅题字,很是煞风景,具体文字是什么我也没兴趣细看,急不可耐地走进新华街。此时古城里游客如云,我和大队的旅行团走在一起,到处都是人。这次倒也没有让我心烦,因为我已经知道古城的精要在哪里,这些可怜的人,跟着旅行团是永远都得不到的。一路东张西望,无数次出现在白日梦里的青石板路,红色的屋檐,路旁的一米阳光,古道客栈,一家挨一家的店铺,目光所及,一切还是那么熟悉。心里兴奋起来,感觉似淡淡的乡愁,消融在归家的亲切感中。

我又找到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,客栈的布置没有什么变化,院子里依旧姹紫嫣红,墙角的那拢翠竹还在,老板却换了人,老和他们去年就走了。我想起去年在这里的热闹,不禁有些遗憾,也就不想在这里住了,不愿再住在熟悉的环境里。背着包出了门,下到河边,沿着那条清澈的梦中之河,走到酒吧街上。发现沿河的酒吧比两年前更多了,门面也精致了许多。我向来只喜欢静吧,不喜欢喧闹,不过夹河而对的这些酒吧倒也是不错的风景,

在四方街,又看到了可爱的纳西老太太们,还是传统的纳西服饰,每人一顶蓝帽子,在太阳下坐着沉默着,不动声色地看着熙攘的游客。这是我最喜欢的古城风景之一,只是担心若干年后,当她们都老去,她们的后辈是否还愿意每日身着纳西服装,也如此坐在这里充当古城的风景?我在她们身边的台阶上找了个空坐下,歇了一会儿。和老太太们坐在一起的感觉很有意思,面对一群慈祥善良的老人,而且又是一个民族文化的象征,一时间心里的感受很丰富却又说不清楚,能说明白的只是心里的一片平和安详。

晒了一会儿太阳,听着老太太用听不懂的纳西语言聊天,全身懒洋洋的,很舒服。从容安详的感觉,清爽的阳光和空气,是上等的营养品,很久没这么享受过了。而广场上的人群里,不时的有俊男美女出现,心里不禁感叹,丽江真是个好地方,古城养心,美女养眼,真是两全其美。要是再有喜欢的女孩在身旁,那就可以说是完美了。不由得怀念了一下和杨妹妹在一起的日子。

后来在古城深处找到了一家还不错的客栈,(位置保密,希望不要有人对号入座,呵呵),只是比新华街那边的要贵一些,老板是个女孩,模样很周正,有两个小服务员,不是纳西人,忘了是哪个族的了。放下行李,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,环境挺不错,二层木楼的雕刻还算精致,也是满院的花草,只是没有竹子,感觉花花绿绿的,俗气了一点。老板在桌子上摆上茶具,邀请我喝茶,我欣然坐下,和老板品着茶聊天。

(2)

这女孩姓陈,也在北京漂过几年,原来是在一个大公司做市场。和通常的丽江故事一样,也是来过丽江一次就喜欢上了,回去后心里总也放不下,最后终于跑回来,开了这个店,到现在已经做了一年,经营状况还算不错。我看着她自信的面孔和干练的样子,心想现在勇敢又能干的女孩真是越来越多了,眼前这个女孩就很让我佩服,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,就勇敢地付诸行动,而且还能做的这么有声有色。相比之下我觉得很惭愧,空怀诸多的美梦,却从未有过具体的筹划,用行动把这些梦想落到实处。

下午的阳光从屋檐上落到院子里,满园的花草散着香郁的气息,听着年轻的女老板侃侃而谈,品着当年的新绿茶,这清新鲜活的感觉很久没有体验到了,我不禁有些迷离的快感。我们说到她的这个小客栈,她很诚恳的要我提提意见,我呵呵一笑说不敢不敢,经营客栈我可是门外汉,可不能在你面前耍大刀。我这些都是习惯性的客套话,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也是整个汉人人群的千年文化传统决定的,想必大多数人都是如此,应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。谁知她看了看我,说:“张先生,其实我平常不太喜欢和人说话,今天和你聊这么多,是因为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俗人。已经到了丽江了,那些道具你还不快点放下吗?”“道具?呵呵。。。”我心里一动,转脸看看她,心里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。“是啊,你的这些客套,彬彬有礼,还有你说了好几次的那个‘呵呵’,不都是在城市里人前人后的场面上,敷衍别人用的道具吗?”

我明白她说的没错,一时语塞,唯有频频点头而已。她接着说,“我们来丽江是为什么?是为了找到自由从容的心态,找到真正的自己,把内心中的真实的声音说出来。在城市里一直压抑内心的东西,伪装自己的假面、口是心非、巧言令色,都是在城市里才用的上的道具,不抛开这些即使来到丽江你也达不到目的。”

我也做过市场的职位,知道这个职位是很折磨人也很能锻炼人的思维的,在我接触过的做市场的女孩中,颇有些见解不凡的人。我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,认真地看了看她,她被我看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脸红了一下,笑了,“我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?我从小个性就是这样。”我本来又习惯性的想说:“没有,我觉得你个性挺好的。”幸好及时反应了过来,打住了,心说差点又俗了一把。我笑了笑:“是啊,我刚到丽江,屁股还没坐热,就被你修理了一顿,你真挺厉害的。你对你男朋友也是这样吧?”她没有马上回答,犹豫了一下说:“我没有男朋友,前年在北京我离婚了。”

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她也不再说话,起身给我杯子里续水。我赶紧转了话题,“陈老板,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感觉院子里的色彩还是有点不协调。”她赶忙跑回我对面坐下,饶有兴趣地看着我,“是什么不协调?赶快告诉我,我自己看不出来。哎,别喊我老板,不好听,叫我小陈吧。”

(3)

我说:“是色彩。你看,你的院子里多的是这些月季等等色彩很艳的花,房子的颜色也是绛红色的,整个院子的感觉就太艳了,有点闹心。如果在大红大紫之中,就在咱们后面的这堵墙边,点缀一些素淡的竹子,不用多,几株就可以了,整个院子的色彩就协调了。”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来回看了半天,点头道:“是啊,就像一顿饭,只有大鱼大肉,没有蔬菜,是有点闹心。”我笑了,“聪明,这比喻贴切。”她也笑了,说:“我这个人品味很差,我也觉得这院子的感觉有点不舒服,就是找不到问题在哪儿,幸亏你提醒。”这次我又及时忍住了要随口而出的谦虚。

正在聊着,客栈大门进来了两个女孩,看起来很疲惫,却一脸的开心。小陈老板站起来迎上去,“小石你们回来啦?累坏了吧?”其中一个女孩点点头,说:“骑马太累了,又加上爬山。我进去躺会儿。”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们彼此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。小陈回来坐下,说:“她们今天去玉龙雪山了,骑马上去的。”我笑着说:“你把她们卖给旅行社了?赚了有百八十吧?”小陈在对面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我哈哈一笑:“别这么瞪着我,我前年来过一次丽江,那个客栈的老板都告诉我了。”小陈也笑了,“别说的那么难听,我又不是人贩子。看来你的钱我赚不了啦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你们开客栈也不容易,这几天我要是想去哪个需要参加团的地方,我还是找你给我安排。”

正聊着,那个姓石的女孩从房间出来,小陈招呼她过来喝茶。她过来坐到我俩中间,离我挺近,瞬间我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气息,不是香水,是女孩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,还有汗水的气息。小陈给我们做了介绍,我们彼此笑了笑,聊了起来,石小姐是重庆人,和朋友一起来丽江玩,已经去了泸沽湖和丽江周边,打算休息两天再去虎跳峡。小陈说,刚才张先生提了个意见,建议在那堵墙边再种上一丛竹子,小石你觉得怎么样?小石左右环顾了一下,说:“张先生说的对,整个院子有点太色彩太重了,应该布置点素一些的东西。只是竹子不太好种吧?挺麻烦的。”我接口道:“不用竹子也行,可以找几块大石头,堆在那堵墙边,用米粥泼在上面,那儿太阳晒不到,应该可以长出青苔,感觉也不错。”两个人都转过头,亮着眼睛看我,小石说,“对啊对啊,这注意妙!”小陈说,“那好,就按你们说的办,我这几天就找我老乡帮我找石头。晚饭时间快到了,咱们几个人挺投机,你们都在店里一起吃吧,晚饭时接着聊。”我和小石互相碰了下眼光,都笑着说那就不客气啦。

晚饭很好吃,是小陈亲自做的菜,很对我胃口。几个人,连同两个小服务员,一边吃饭一边说笑,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。小石和她的朋友互相嘀咕了几句,对我说,“张先生,我们一会儿去跳纳西舞,你去不去?”我心里一喜,赶忙说我去,上次来跳过,在北京的时候经常怀念那个舞会。

(4)

吃过晚饭,我和两个重庆女孩准备去跳舞,小陈见店里没事,说也想去,四人说说笑笑一起出门。远远的就听到熟悉的舞会乐曲声,在古城的小巷里悠扬飘过,让人身体里忍不住生出一种搔痒来,四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。我心里暗笑,看来她们对这舞会也很是热衷。走在后面,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三个年轻女孩。小陈虽然也是南方人,但身材高挑细长,曲线浑然有致,走路风风火火,健康阳光而不失柔美。小石和她的女伴则小巧玲珑,身体的线条细腻柔和,疾步中如风动荷叶,很是动人。一股青春怡人的气息,从三个女孩身上肆意地散发出来。都说赌场失意则情场得意,我的职场不太顺利,是不是也可以算赌场失意了?反正运气实在是不错,回到丽江的第一天就有三个女孩陪伴。

正在遐想中,却见三人一阵嘀嘀咕咕后,回头看着我咯咯的笑,小陈说,“小石刚才说,你今晚跳舞的时候肯定会拉着哪个女孩的手,挠人家的手心。”我笑着不说话。小石打了小陈的胳膊一下,三个人笑着闹着在前面跑起来。到了舞会场地,已经很多人在围成圈跳着舞了,我们钻进去找了个空,是在第三圈。因为和小石的女伴没怎么说话,不太熟悉,我自然向小陈和小石那边靠了一下,在舞动着的人流中,站在她俩之间,随手挽住了她俩的手。

我有个小小的毛病,兴奋的时候手心会出汗。拉着两个女孩的手,挽着胳膊靠着一起,换成柳下惠也会忍不住激动一下的。小石应该是感觉到了我湿漉漉的掌心,但没什么反应,不动声色地挽着我的手,小陈却在那儿大惊小怪,不时朝我嚷一句,“怎么出这么多汗?”,一边不时的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一下。我决定跟她开个玩笑,在她擦完汗把手又让我握住时,我用手指在她的手心里,轻轻的挠了几下。果然,一转眼发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我做出一付恶作剧的表情,笑着冲她挤了挤眼睛。小陈抿嘴笑着,趁舞蹈中有踢腿动作的时候,在我的小腿上使劲踢了一脚。挨了这一脚我放心了,说明她知道我在开玩笑,没有误会我的意思。

在最里圈的是当地的纳西人。我发现这种舞蹈只有穿着民族服装,才能真正跳出韵味。李白曾经有诗赞高句丽人的舞蹈,“翩翩舞广袖,似鸟海东来。”纳西女人的衣裙,虽比不得高句丽人的宽衣大袖,但是在舞动中却也裙裾飘飘,与这舞曲自相契合,显得和谐自然。像我们身上的西式衣裤,跳国标还好些,在这传统舞蹈中总是有些不伦不类。

九点钟曲终人散,几个小姑娘虽是出了一身汗,却都有点意犹未尽。小石说,“不如我们去泡吧,那边唱歌挺有意思的。”我说我无所谓,反正没事,乐意奉陪。小陈放心不下店里,先行回去了。我们三人进了靠四方街的第一家酒吧,上了二楼,临窗坐下。窗外一片灯红翠绿,清新的夜风从窗口直吹进来,小河在人声鼎沸中静静的流淌。酒吧的浮华与小河的幽静竟在这里完美的结合在一起。从上游不断的有小船灯漂下来,灯上莹莹的烛光在水上飘曳。我脑子里又闪过第一次来丽江的情景。

但喧闹的酒吧街不是静下心来怀旧的地方。在楼下已经看到了传说中的对歌,夹河相对的酒吧里,泡吧的男女隔着河水互相以歌叫阵,河那边唱一首,这边奉还一首,热闹非凡。一曲歌罢,还要加上一句“yasoyasoyayaso”,以向对方示威。楼下唱得热闹,我们每人要了两支啤酒,一个果盘,兴致勃勃的趴在窗上看楼下对歌。

忽然河对岸酒吧的二楼,有一堆人许是看到了我身边的两个美女,开始朝我们挥手起哄,然后聚在窗边唱了起来,居然是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,一个个唱得声嘶力竭。我们笑着互相看看,小石说,“要不要回敬他们?”我说好啊,三个人站起身靠在窗口。见对方人多,我回身朝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招了招手,看到有热闹可凑,还真有几个男女跑过来加入了我们。我们也回敬了一首老歌,“北京的金山上”,然后也是“yasoyasoyayaso”,全体手指对方,作为示威。两边你来我往,搜肠刮肚把会的歌基本都拿出来唱了一遍。我发现这样的飙歌比在ktv好玩多了,生动又尽兴。大家都是参与着,没有听众,素不相识的人在一起,面对面的放开了唱,每个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入到欢乐中。其间唱罢一首歌后,我突然发现我和小石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又拉在一起了,气氛太热烈,大家都很投入,我们确实是无心的。

就这么你来我往唱了近一个小时,慢慢的两边都有点卡壳,找不出什么歌来唱了。我互相想起一首恶搞的歌,对大家说我教你们一首歌,他们肯定招架不住,曲子是“人在旅途”的主题歌,歌词是这样的。。。。。。大家听完笑倒一片,然后绷着笑,一齐用手指向对方,唱起来:

我是你妈
十分伟大!
辛苦把你喂养大
你要是不听我的话
我就给你俩耳瓜~~~~~~~~~~~~~~~

我们这边的女孩们唱的尤其卖力,声音尖利而激昂。对面也笑倒了一片,然后在我们胜利的欢呼声中散了。

(5)

三个人嘻嘻哈哈的坐下,小石说:“太好玩了,以前唱歌从来没这么过瘾。”她眉眼间的笑意灵动而轻盈,透出一股南方女子的灵气,我忍不住盯着她的眉眼欣赏了一下。小石看我一眼,低下头笑着喝酒,她的女伴也在旁边偷笑,眼睛看着窗外。楼下的对歌声还在喧闹着,对歌的双方杀得性起,竟然从酒吧里跑出来,在岸边隔着窄窄的小河叫阵。忽然我们又听到了刚才我们唱的那首歌,这么快就被人学去了:“我是你妈,十分伟大。。。。”,三人又是一场爆笑。

小石的女伴问这歌词是谁编的,太好玩了。我说这歌其实是你们的一个老乡,一个重庆女孩教给我的,她俩很惊讶。我说四川的女孩确实很有灵气,从眉眼间就能看出来,山清水秀的地方必然能养出灵逸的女子。看得出来两人很得意,抿着嘴笑。我问到了她俩的名字,小石名如其人,叫石眉,她女伴的名字我忘记了。

在酒吧泡到接近午夜,伴着从未停息过的对歌声,每人喝了三四瓶酒,两个重庆女孩有了点醉意,却还不想走。看时间不早,我强行拉着她们出了酒吧。离开酒吧街,终于把喧嚣的声音渐渐扔在了身后,天上的一钩下弦月,照着午夜的古城小巷,繁星满天,夜风如水。街上只剩下寥寥的游人,还在巷子里徘徊打望。身后的两个姑娘,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咔咔作响,为古城夜色平添了一分意趣。

三人尽兴而归,小陈迎出来,听我们说了在酒吧街对歌的经过,为没能凑上热闹后悔不已。众人道了晚安,各回各屋。洗漱完毕,我却毫无睡意,出门到院子里,去小陈的柜台上拿了茶叶和茶具,又泡上一杯龙井,独坐在院里,对花赏月。回到丽江的第一天感觉像做梦一样,我还没来的及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,整理一下重回丽江的感触,就和三个女孩闹腾了一晚。虽然很开心,但是如果以后常常如此,浸泡在风花雪夜中,那么和在都市中的生活有什么两样?这和我回到丽江的本意是相违背的。我回来,是因为我希望在这从容淡泊的环境里,能摆脱城市的假面,直面自己的内心,把自己的各种欲望冷静的翻出来整理一下,看看哪些是可以坚持的,哪些是应该舍弃的,让自己能超脱于过往的浑浑噩噩,这才是我此行的目标。

人生数十年,除了修道者和哲人,很少人有机会摆脱尘世的樊笼,接触到自己内心中原始的部分。我此次就是要做一次这样的尝试。我决定在接下来的行程里,要尽量一个人,这段时间避免和别人的交流,像僧侣的面壁沉思,在山水间让自己潜意识中的真实内心,浮出水面。

我倒掉茶根,洗净杯子放回原处。四无人声,满园的花草在夜风里散着清爽的香郁,抬头看看天上幽冷的弦月,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,心想,我要避免再和石眉在一起,不然时间长了,就凭我这点定力,差不多可以肯定我会喜欢上她。

(6)

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,躺在床上,太阳透过玻璃窗,落在自己的身上,浑身上下暖洋洋的,这才发现昨晚没拉窗帘。听到外面小陈和石眉她们的说笑声,我赶忙爬起来。洗漱完毕,衣冠楚楚地出现在院子里。

三个人看到我却对望着吃吃的笑,小陈帮我拿来杯子,泡上茶。我在藤椅上大大咧咧的坐下,问你们笑什么呢,笑得我心里发毛。石眉说不告诉你,我说你们不说我也知道。小陈说那你说说看,你说我们为什么笑。我说:“不就是上午你们经过我房间时,看到我走光了呗。”三个女孩又羞又笑,小陈作势要踢我,“不害臊!你还真敢说出来!老实交代,是不是故意不拉窗帘?”我作出无辜地样子说:“谁让你装的灯瓦数那么小,屋里那么暗,我根本就没注意到窗户。”小陈哼哼了半天才作罢。

我问石眉,“你们今天怎么安排?我要去束河呆两天。”石眉说她们要休息两天,她的女伴昨天可能是太累了,今早有点发烧。我看了看她的女伴,果然很没精神,赶紧问候了几句。石眉问:“你想不想后天和我们一起去虎跳峡?”,我沉吟了一下,觉得不太好太直白地拒绝,说:“我先去束河玩两天,明天下午回来再说吧。”心里想,我明天不回来就是了,自己从束河直接去虎跳峡,应该不会再遇到她们了。石眉低头喝茶,没再说话。

在丽江的小院里晒着太阳品茶发呆,是最惬意的享受,何况身旁还有三个女孩相陪。我打着哈哈说我今天真是运气好,良辰美景佳人香茗,四美并俱,人生能有几次这般的享受?我们几个也是有缘,不如今天就在这儿拜了把子算了。几个女孩噗哧笑了,小陈说你想得美,自己看看你有做大哥的样子吗。石眉说:“一下子就想收三个妹妹,张哥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齐人之福啊?”这是第一次听到石眉说有点出格的话,我看着石眉愣了一下,她咬着嘴唇笑了,低下头去喝茶。

和小陈又开了几句玩笑,几个人安静下来。天上起了云,遮住了阳光,院子里虽不像刚才那么明媚,光线却更舒适怡人。忽听石眉吟了一句:“日没风清,云影满窗茶微凉。”我扭头看看窗上,果然有白云的影子在隐映着,心下一亮。石眉的女伴连说好句,我眉姐可是才女,是我们学校的对联高手。石眉笑着推了女伴一把。小陈满脸崇拜地看着石眉,说我这个店可真是蓬荜生辉了,没想到来了个才女。我也忍不住赞了几句,此句合时合景,石眉随口吟来,的确是有慧心之人。低头思索了片刻,说我来凑个上联,才女你可别笑我:“月高花浓,笛声一管人浅醉。日没风清,云影满窗茶微凉。”

石眉和她女伴鼓起掌来。石眉对女伴说,刚才你还替我吹牛,没想到遇到高手了吧。这回轮到我不好意思了,赶紧说我可不是高手,其实我刚才对的并不工整,根本就是不讲格律,也没对出你出句里的意境。小陈在旁边说行啦行啦,都别瞎谦虚了,这里就我不懂对子,你们再说自己不行,那就是在骂我没文化了。几个人都笑了。我说石眉这妙手偶得的句子最是难得,我得把它记下来。小陈说我这里有毛笔和墨,还有春节请人写对联剩下的红纸,就写在这上面吧,跑去在柜台里找来了笔墨和对联纸。我说我的字可拿不出手,石眉的女伴说:“我眉姐姐的毛笔字写得好,就让她写。”石眉也不再推让,泡开了笔,把刚才那对子写了下来。她的字果然隽秀非常,用的是魏碑体。我不时的抬头看看石眉,她专注的神情更让她显得清丽脱俗。我心想看来这石妹妹果然不是俗人,应该是出身书香门第吧。而昨天一起跳舞唱歌喝酒的时候,她对这些俗世的享乐却也一直很自然很投入,一点也没有做作的感觉,可以说出世入世皆如鱼得水,这个女孩算得上是难得的珍品。

(7)

石眉和她的女伴还在上学,今年研究生毕业。我经常痛感自己读书太少,后悔没有趁着年轻的时候把研究生读出来,这是我此生一大憾事。高学历、聪明而又美貌的女子,在我眼里是拥有完美人生的女人,当下不由得对她又高看一眼。可是这女孩的出众,也让我打消了接近她的企图,趁着尚未彻底的喜欢上她,按原计划上路是更明智的选择。

这时有其他客人也过来围着桌子喝茶,院子里有点闹了。我看看已经接近中午,回屋拿了行李,和小陈算了房钱。小陈要了我的手机号码,叮嘱我,从束河回来一定要回来住,我点头答应着,和石眉和她的女伴告了别。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石眉和小陈也在看着我。我笑笑,挥了挥手,转身离开。

出了古城,打车到束河的路上,心里却有些怏怏的,打不起精神来。一路都在想着石眉。到了束河入口处,司机在保安的身边把车速慢下来,奇怪的是那保安并没有过来收钱的意思,结果车就这么过去了,司机笑着说今天你挺走运,省了好几十。

进了束河,沿穿城的小河,一直走到老四方街,37度2的门口,在烤着乳猪,香味扑鼻,三层的屋顶上,有游客在喝酒。向左手方向上了大石桥,河对岸的古镇居民区上空弥漫着正午的炊烟。虽然离开了两年,却感觉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像是昨天才来过。也仿佛就是昨天我还在和杨妹妹,在河畔的客栈里温柔缠绵。

过了桥,走近古镇居民区,除了好像多了几家临河的酒吧,没什么变化。街上还是本地人居多,各忙各的营生。酒吧里有寥寥的游客坐着发呆,没什么人气。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清净,如果人太多,就和大研古城没什么区别了。只是客流这么少,不知这些酒吧是如何支持下来的。

背着包在古镇里乱走,在上坡路的巷口处,有一个小院,院墙是经过改建的,矮矮的样子很玲珑,顺着墙头摆了一行小盆栽。我看了看招牌,原来是个客栈。从大门往里看了一下,小院的布置也很精巧,满园的盆栽,靠墙有个葡萄架,下面摆着两张小饭桌,藤制的小椅子。没有客人,有个姑娘在弯腰整理一盆月季,低着头。这小院让人喜欢,我决定就在这儿把午饭吃了。敲了敲开着的门,那姑娘抬起头来,面容挺端正的,口中连声说着请进。我在葡萄架下坐下,小藤椅挺舒适,小饭桌矮矮的,很有农家的感觉。姑娘拿过菜单,大都是家常菜,种类还挺丰富。她向我推荐酸菜鱼,说她妈妈做的鱼最好吃了,只要二十元。我看价格还合适,答应了,又要了个青菜,一碗米饭,一瓶啤酒。姑娘朝屋里喊了一声,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从里面出来,挎着篮子出去了。姑娘说要去市场上现买活鱼,很近,一会儿就回来,说着在旁边坐下陪我聊天。

原来客栈只有这母女两人,妈妈做饭,女儿负责日常经营。院子里虽然小点,却收拾的井井有条,满院的花花草草,感觉很温馨。楼上是客房,姑娘带我上去看了一下,里面很干净,是阁楼改建的,窗户可以看到居民区的全景。房价是70元一天,我感觉还算可以,决定住这里了。

半小时后,老太太做好了鱼,味道还真不错,家常口味。倒了啤酒慢慢的喝着,一边和母女俩聊着天。葡萄架下,小桌小椅,很有在自家庭院里闲坐的感觉。

(8)

吃完饭正闲聊,收到一条短信,陌生的号码,内容是“闲日抛书,一庭春梦落花影。张哥请了。”我正酒足饭饱,心满意足地和母女二人闲拉家常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琢磨了一下,这一定是石眉发来的。看来她正闲得发慌,又出对和我消遣来了。这出句意趣还不错,想象了一下那画面:石眉一定是午饭后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,但是又看不下去,把书扔到一边,打了个盹儿。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迷离的眼神首先看到的是庭院中的花,在阳光下的斑驳影子,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在梦里。

我思索着,想凑出个下联发给她,可是刚才吃饭吃得太安逸了,全身放松下来之后,大脑一时有点不好使。笑着给她回了个短信,“是石眉吧?才女的出句我可不敢马虎,容我考虑一下。”收起手机,和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,把背包放到房间里,又出门去闲逛。

去九鼎龙潭的路上,有个绿林酒吧,装饰得花花绿绿的。进去坐了会儿,什么都没要,老板也没说啥。院子里堆着一大堆乱石,上面煞有介事地供着俩牌子,一个写着“大爷上坐”,一个写着“好汉随意”。院门旁还有个“希望公厕”,上面挂着一个募捐的小箱,挺有创意,让人不禁一乐。坐了一会儿没人搭理,起身离去,从兜里顺手掏出一块钱,塞进那希望公厕的小箱子里。

九鼎龙潭周围游人稀少,找到上次坐过的木椅,呆坐了半晌。潭水清澈如平镜,红色的鲤鱼贴着水底的泥土游动觅食。在一片幽静中人越发的觉得慵懒。忽然想起石眉出的对子,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。“闲日抛书,一庭春梦落花影。”,石眉的出句还当真很是有趣,于是用心想了想,把日月星辰春夏秋冬梅兰竹菊挨个数了一遍,想起昨天在酒吧街唱歌的情景,凑出一个来,给石眉发了回去:“闲日抛书,一庭春梦落花影。淡月持酒,半城莺歌逐水波”。

一会儿石眉回复:“很不错啊张哥。今天店里又来了个高手,对的也很好,是个帅哥。”我看见帅哥两字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其妙地生出些许担心。又转念一想,管它呢,反正我也不想再走近石眉,我着急做什么。在长椅上躺下,心里的不快却隐隐地挥之不去。抽了一支烟,在微微的和风里,不觉睡了过去。

不知睡了多久,被身后一阵歌声惊醒,是潭边的一个亭子,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堆人,有人在弹着吉它唱歌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些人莫非就是传说中“人子生活馆”的人?赶紧跑过去,弹唱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嗓音不错。旁边一个胖胖的女子,在拿着一摞歌词分发,我也拿了一份翻看,果然是他们。在亭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地听,在歌词里找到了那男子正在弹唱的歌,“带着梦想去流浪”:
如果有一个地方 那里没眼泪心伤
那么我们是否依然 可以带着梦想流浪
不要给我一个假相 如果没有天堂
请不要指引我去向 这一切失去了盼望

我听说过这些歌都是他们自己写的,很让人敬佩。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些歌词不是太出色,但是曲子写得很好。那男子的弹唱,伴着一旁的一潭碧水,背后的翠绿青山,在一片从容安逸的气氛里,十分地有感染力。我们这群听众,在歌声里都有些动容,在当时的气氛中内心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。

一曲终了时,好几个游客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他们的CD,我也买了一张。

(9)

回客栈吃了老太太做的可口晚饭,喝了两瓶啤酒,有点晕乎,在葡萄架下和母女俩拉起家常。原来这客栈是姑娘的哥哥盘下的,他也是个丽江迷,想来丽江生活自己却脱不了身,就做了这个客栈,把自己的妈妈和妹妹弄过来打理,这儿就变成了他老兄的度假村。好在母女俩都喜欢上了这儿的日子,钱虽然赚得不多,但是生活也算安逸。

天色还早,又出去转了转,过了大石桥,37度2里面音乐震天。杨妹妹的影子在心里闪过后,接着又是石眉的,她也许正和那什么帅哥一起唱歌跳舞吧,心里有些不爽。沿河走向古镇出口的方向,在新镇里不觉迷失了方向,直到看到了广场上跳舞的人群。跳舞的都是本地人,整齐的纳西衣裙,美感十足。见里面没有游客,我没好意思挤进去,在广场边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欣赏。

背后的回廊处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藏族女孩。高高的个子,脸膛黑黑的却五官端正,一身的藏服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见我在看她,女孩竟对我笑了一下,在回廊的长条木凳上坐下。我起身过去,打了个招呼:“扎西德勒!”女孩欠身笑着说,“扎西德勒!你好!”。我在她身旁坐下,女孩笑着没说话,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这女孩一股纯朴的气质,眼神清澈。手挺大,手指修长,戴着一个大大的银戒,留着长长的指甲。我没话找话地说,“你的手真好看。你是住在这里吗?没听说丽江有藏族人。”女孩害羞的笑着,把手握起来,藏到衣袖下面,“我们是来演出的,我家在香格里拉。”我说:“原来是你是舞蹈演员啊,失敬失敬!你们在哪儿演出?”她朝回廊后的巷子里一指,“不远,我们在那儿有个场地。晚上八点,你想来看吗?票价要八十元。”我觉得有点贵,敷衍了一句,“我考虑一下吧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。“我叫卓玛”。我说藏族女孩叫卓玛的太多了,你的全名呢?她用藏语告诉了我,没记住。我说你的手真长啊,我们来比比谁的手指长。她真的把手伸了出来,和我贴着掌心。没想到她的手指果然比我的长,两个人都笑了。

卓玛说,我带你去我们那里看看吧,很好的。我说好啊,求之不得。跟着卓玛走进小巷,一路遇上不少藏族相貌的人,和卓玛打着招呼,有些人上下打量我,眼神不甚友善。我心里有点嘀咕,卓玛可别有个爱吃醋的男朋友,拿把藏刀来砍我,我身上就一把瑞士军刀,削苹果还行,砍人可不好使。转过几个小巷,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建筑,像是剧场。跟着卓玛上了二层,进了一个大厅,厅里四周摆着许多凳子和茶几,中间围着的就是演出的地方。大厅里空无一人,卓玛找了个沙发请我坐下,给我端上茶水。陌生的空旷大厅,让我有了点拘束感,和卓玛对坐着,一时无话。

卓玛说,我给你跳个舞吧,我笑着说那可太好了。卓玛起身去了中间的空地上,也不要背景音乐,就在那里舞动起来。果然是专业的身手,虽然没穿演出专用的宽衣长袖,但也已是舞姿曼妙,美不胜收。卓玛结束了舞蹈,我还在看着她直发呆。她回到我身边,我才如梦初醒地鼓起掌来。卓玛有点害羞的红着脸,我说今天能有幸看到你跳舞,实在太难得了,我们交个朋友吧。卓玛说好啊,和我交换了手机号。我问卓玛,你演出的时候除了跳舞,还擅长什么?她说我有时候也唱歌,不过团里有很多女孩比我唱得好。我说:卓玛,现在给我唱一支歌好吗?卓玛笑着点点头,没有一点汉族女孩的矜持。我说藏语歌我听不懂,你就唱“卓玛”好不好?这首歌也是你的名字。卓玛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,随口就唱了起来。

我真的无法形容卓玛亮丽的嗓音回响在我身边的感觉,太让人迷醉了,从来没有过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一个美妙的歌喉。就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,我的音箱里放的正是这首歌,纯朴美丽的卓玛浮现在心头。

你有一个花的名字
美丽姑娘卓玛拉
你有一个花的笑容
美丽姑娘卓玛拉
你象一只自由的小鸟
歌唱在那草原上
你象春天飞舞的彩蝶 闪烁在那花丛中

啊~~~ 卓玛
草原上的格桑花
你把歌声献给雪山
养育你的雪山
你把美丽献给草原
养育你的草原

你有一个花的名字 美丽姑娘卓玛拉
你有一个花的笑容
美丽姑娘卓玛拉
你象一杯甘甜的美酒
醉了太阳醉了月亮
你象一只悠扬的牧歌
美了雪山美了草原

(10)

忽然一群藏族姑娘推门跑进来,惊讶的看看我,朝卓玛挤眉弄眼地笑。卓玛不好意思了,站起来说她们该吃饭了,饭后要准备晚上的演出,又问我晚上来不来。我连连答应晚上一定来看她跳舞,和卓玛告别离开了剧场。

回到广场,纳西舞会还没散,又坐下看了一会儿,夜色上来了。忽然听到手机响,是石眉!心里有些许的惊喜。“张哥,你还在束河吗?”我说是呀,正在看纳西舞会呢,这里的舞会上全是本地人,跳的可漂亮了。你呢?在跳舞吗?石眉说:“没有,今天不想去了。我下午和小陈去市场买菜了,做了很多好吃的,你想不想回来吃?”我说多谢了,刚吃过,祝你们好胃口啦。石眉顿了一下,说好吧,祝你在束河玩的开心。我客气了一下挂了,心里却有点酸酸的,我知道自己其实很想回去。

舞会散了,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广场边,等着八点去看卓玛的演出。广场上没有几个人,异常冷清。百无聊赖中,点燃一支烟,想了想来丽江后的所见所遇,着实鲜活精彩。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其实才刚到丽江一天,却好像已经呆了很久,发生了很多事。在北京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天,能让人有这样的感觉。要是每一天都能这么有滋有味地度过,那可真是不负此生了。

正浮想联翩,手机又响了。来电区号0888,是本地的座机,我接起来,原来是小陈,“胖金哥,是不是在束河泡上胖金妹了?不想回来了?”我说我可不敢泡胖金妹,要是被逼婚那就麻烦了。小陈说不许再贫嘴了,赶快回来,有几个客人看了你们的对子,都想见你呢。我说那对子是我瞎蒙的,不让人笑话就不错了,再说我也没兴趣见他们。小陈说:“还有石眉,她也很想你!”就听电话里一阵笑闹,我意识到石眉一定也在旁边。心里有点开心,顿了一顿,我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。小陈接着说道:“你别罗嗦了,马上回来,我给你留了房间,今天不收你房钱总行了吧?”没等我再说什么,小陈又抢着说道:“我给你叫车,去束河门口接你,半小时后到。就这样了,我们等着你啊!”喀的把电话挂了。

小陈的做派让人哭笑不得,但我心里却很是高兴。有个现成的台阶送到跟前来了,那就下吧。起身跑回客栈,和母女俩告别,照旧算了一天的房钱。拿着行李疾步出城,找到小陈给我叫的车。在路上突然想起卓玛,赶紧给她发了个短信,说我有急事回丽江了,下次再来看她的演出。

回到小陈的客栈时,他们刚吃完饭,一群男女大呼小叫的,看来喝了不少酒,人堆里还有个外国女孩。小陈看到我,嘻嘻哈哈地接过我的行李,帮我送到房间。我皱了皱眉,有点后悔回来,太闹了。石眉在人堆里看到我,我们相视一笑,她两只手捧着杯子低下头去喝茶,没说什么。倒是她的女伴过来打了招呼,我心里想着石眉,倒也没忘了问候一下她的身体,她说已经不发烧了,只是感觉累,有点想家了。小陈过来给我介绍了那个对联高手兼帅哥,我和他当即互相吹捧了一番。石眉一直不说话,在桌旁若有所思地喝着茶。

既然回来了,只好坐下聊天,给小陈一个面子。我本以为今晚会有一个对联挑战大赛,得和那帅哥对上几联交交手,这个我倒挺感兴趣。但是看来在座的众人注意力都在那个外国女孩身上,那女孩来自丹麦,一头金发,个子高挑,可以算个美女。性格异常活泼,很放得开,英语也说的很好。

(11)

更让人惊讶的是,这女孩学的是东亚历史,并粗通汉语,对中国古代史尤其熟悉。上至殷周,下至明清,简直是无所不晓。特别是谈到清朝时,她竟能将满清十三帝的顺序一口气背出。顿时满座皆惊。她看着大家惊讶的样子,得意地笑起来,解释说她的最近一篇作业是关于清代的文官制度的论文,写论文前恶补了一个月的清朝历史。

我说满清和蒙元的历史,其实是现代的中国人很不愿意回顾的。这两段异族统治虽然没有中断中国的文化传承,但是也拖缓了中国的发展。她点头表示同意,但又说你们如果想到希腊、罗马和埃及的话,就不会心里不平衡了,希腊罗马埃及和中国同为影响巨大的古文明,都在至少一千年前就被落后民族灭亡了,而中国的古文化是当今世界上唯一没有间断过的,这已经是很伟大的成就了。在座众人的民族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,纷纷点头称是,一时间对这女孩刮目相看。小陈听了我大致的翻译,说真没看出来,这小老外刚才喝酒的时候可太能闹了,我还以为是个太妹式的人物呢,没想到还是个做学问的。

石眉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,只在我说话的时候悄悄抬起眼睛看我。那个对联帅哥明显的迷上了丹麦女孩,不时地端茶递水献着殷勤,有点肉麻。我本还想和丹麦女孩多聊会儿历史,看他这样也就没了兴致。喝完了杯里的茶,看了看石眉,扭头对小陈说我要出去转转,你们去不去?小陈说想去,可我要守着店里呢,小石!要不你们一起去吧。说着对我挤了挤眼睛,笑。石眉说好啊,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天,也该出去走走了。站起来招呼她的女伴,她的女伴却说今天觉得累,不想走路了。

我和石眉出了客栈,在小巷子里漫无目标地散步。两人却都一直沉默着,低着头在青石板路上各想各的心事。我沉默是因为我一直处于上下半身的斗争中(就像番茄所说的那样),理智上不想再接近石眉,不愿意让一场不期而至的情爱,误了我追求的在忘我中反思自己内心的一次机会。可是我天生对石眉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孩有无比的向往,错过了她,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运气,再次遇到一个这样的女孩。

从束河回来后我对丽江的感觉变淡了,这也许是因为束河的宁静更对我的心思。我带着石眉,尽量避开人声嘈杂的地方,专门往僻静的小巷子里走。偏僻的小巷子里也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,石眉渐渐的被店铺里的各种小玩意吸引住了,拉着我在各个小店里进进出出。看着她乐此不疲地讨价还价,买到喜欢的小东西后眉飞色舞的样子,我的心情也开朗起来。到底是女孩,喜欢逛商店是她们的天性。

在古城里转了一大圈,走到天雨流芳石眉说有点累了,看看周围还算安静,我们在河边的木椅上坐下休息。这里的环境很是不错,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感觉,远近都是人声却能听到河水的淙淙,四周店铺林立却有让人舒适的空旷。石眉买了几件小东西,兴致很不错,和我说下午去买菜和做饭的经过,又问我在束河玩的怎么样。我说起九鼎龙潭边的弹唱,还有卓玛的歌舞,把石眉羡慕的不得了,说她们去束河只呆了一中午就回来了,什么都没看到。石眉说着话,朝我微微的扭着身体,手撑在身子两边。天上窄窄的一轮下弦月,清冷的洒在青石板路上,在小河里泛出粼粼的光。石眉的长发和脸庞,在月光下映出了一个银色的轮廓,精致得让人不忍瞬目。在这梦一样的气氛里,我迷恋地看着她的脸,不觉把手放在她的手上,握住。

(12)

石眉的手很小巧柔软,盈盈一握中只觉得细腻温滑,柔若无骨。在这之前我们曾拉过两次手,一次是舞会,一次是在酒吧对歌时。但那两次是在当时的气氛里顺其自然的事,彼此都没有多想什么。而我今晚情不自禁地握住她,示爱的意味就太明显了。石眉的身体先是顿了顿,然后低下头去,笑了一下,坚决地摇摇头,把手轻轻抽了回去,脸扭到一边。

尴尬中我有些后悔,心里有被拒绝的涩涩感觉。对于石眉这种类型的女子,如果太急于主动示爱,往往会先发者制于人,这是情感游戏中一些傻男人经常犯的错误。我今天也傻了一次,虽然都是月亮惹的祸,也怪自己定力不够。两人呆坐不语,听河水淙淙的流过,各想各的心事。

我在沉默中又生出去意,心里有些愤懑,想:我本来已经逃到束河去了,你却偏偏用心机把我弄回来,是你怂恿小陈强迫我回来的,别以为我不明白。我回来了你又拒绝我,这简直是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了。我还是要赶快逃走,我的精神很疲劳,我的内心很脆弱,不想玩情感游戏了。

天上起了云,月亮已是暗淡无光。正乱想,却看见石眉在抿着嘴笑。我心里有气,却不由自主地喜欢看她笑的样子。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:“美女,什么事这么好笑啊?”。石眉用手捂了一下嘴,笑着说,“X哥,我想起一个单句来。”这个X哥中的X是我名字中最后一个字,她脱口而出的感觉很亲切。这让我有点晕,颇有被打了一棍嘴里又被塞了一个甜枣的感觉。
(想了一想,x哥不好听,以下用凭哥代替)

我心想看来石眉真是没在乎我,这么沉闷的气氛居然还在琢磨对子。懒懒地问是什么单句,说来听听。石眉说:“刚才触景生情,想出了这么一句:花落莺啼闲月闭,只因蛙鼓浊气。”我想了一下,觉得很一般,以石眉的水平不应该出这么简单的句子。又想了一想,忽然明白过来。我也禁不住乐了,她刚才一定注意到了我在生闷气,这是拿青蛙来骂我呢。

我侧过身看着她,说:“美女我见过,坏蛋我也见过,美女加坏蛋我还真没见过”。石眉用手捂着脸,笑得东倒西歪。我看着她,脸上装作气哼哼的样子,心里却挺开心。我说这个我对不上来,而且你这是骂人,我也不想对。石眉止不住笑,说对不起了凭哥,我刚才看你生气的样子,就想起了一只生气的青蛙。“凭哥你还是对一下吗,这叫解铃还需系铃人。再说谁让你先生我气的?”我扬着脸说我就不对,石眉说那怎样你才肯对?我说:“除非你让我握着你的手。”石眉抿嘴笑着说,不。

我心里不住地笑,同时也意识到,这女孩还真是工于心计,能敏感的察觉你的心思,也有办法达到目的,还能坚守自己的原则。这样的女孩让人喜欢,让人敬重,也让人有点畏惧。我心里有些矛盾,被她的美丽和聪慧强烈地吸引着,却又担心和她一起会失去自己。一边想着这些,一边凑了个对句。

我抬头对石眉说:“有了!”石眉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对出来,快告诉我。我煞有介事的端坐了一下,说听好了,我也是触景生情,想出了这么一句,“花落莺啼闲月闭,只因蛙鼓浊气。风飏柳摆浮云消,但谅犬吠纯阳!”
(注:吕洞宾,号纯阳)

石眉忍不住噗哧笑出来,站起来要用刚买的小东西打我,我也笑着起身,向客栈的方向跑。石眉跟在后面,笑得直不起腰,口中不住的说坏蛋,你敢骂我是狗。

(13)

快到客栈时,石眉不闹了,从后面跟上我,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走入客栈。院子里很安静,看来游客都出去了。小陈一个人,在墙边的长椅上斜卧着,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。见到我们懒懒地抬了一下手,算是打了招呼,脸上挂满愁容。石眉在小陈的身边坐下,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。小陈摇摇头,见我也走近了,正起身子坐直,拉了拉裙子的下摆。我呵呵一笑,说美女你放心吧,我没看到你走光。小陈脸上这才有了笑容,嗔了我一句。

我说,是不是今天请客破费了,心里不痛快?小陈笑着说没破费,除了小石她们俩每人收了三十,还赚了呢。我说那一定是你觉得赚的不够,在后悔没多收点。小陈说,“我今天真的不痛快,张哥你别逗我了。你们俩一起出去时,我就开始心情不好了。”我和石眉诧异地对望了一下,石眉说:“小陈姐,莫非你。。。。。。”,说着又看了我一眼。小陈笑着打了石眉的胳膊一下,“想哪儿去了!我可没有吃你们的醋!我是觉得不能像你们那么自由自在,心情就不好了。”我拉把椅子在她们旁边坐下来,说你这话我不明白,住在丽江的人竟然觉得不自由?你知不知道你能够在丽江生活,让多少人羡慕得要死?

小陈叹口气,说,是这样,我是生活在别人的梦想里,拥有这个漂亮的院子,每天接受着游人的羡慕和感叹。可是没有人明白我真正的感受。我去年下了决心离开北京,来丽江开了这个店,本以为能就此开始享受安静从容的日子,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。可是我渐渐发现,我在丽江的生活完全被限制在客栈这个小空间里了,精力全部耗费在店里的日常杂事上。客人像流水一样来来去去,我却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。我特别想有足够的时间,再去看看我喜欢的泸沽湖,虎跳峡,香格里拉,可是这个店把我拴在这里了。甚至像你们刚才那样在古城里散散步,我都放心不下店里,出去没多久就急着跑回来。现在想来,我实际上是跳出了一个围城,又陷入了另一个。

我和石眉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我说,自己一个人做确实太辛苦。你该找个帮手了,具体的事情交给他打理,你自己管管账就行了,这不就有时间出去玩了?小陈点点头,说可惜一直没找到可靠的人。忽然她看着我眼睛一亮,抓住我的袖子,说:“张哥,要不,你替我看几天店?我和石眉她们一起去趟虎跳峡。好不好吗张哥,就三天,这三天赚的钱都归你!”我知道她是开玩笑,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回来,说你疯了?你又不知道我的底细,不怕我把你的店卖了?小陈夸张地用手捂住脸,哼唧着说张哥你行行好,救救我吧,我想出去玩真的快想疯了。我说我十分的同情你,可我已经定好明天去虎跳峡了,你刚才的想法也挺好的,去找个老乡帮你看店,你后天和石眉她们一起去得了。小陈叹了口气,摇摇头,又躺回长椅上。

石眉本来在旁边捂着嘴笑,听到我刚才那话,神情暗淡下来。我装作没看见,狠狠心站起来说,我要去睡了,养足精神明天上路。冲她俩摆摆手,进了房间。洗漱完毕准备上床,拉上窗帘后,又掀开一角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石眉和小陈还在院子里坐着,不知在说什么。躺到床上,脑子里时而是石眉柔美俏丽的身影,时而是对明天独自行走于青山绿水的憧憬。古城的夜晚格外安静,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。

(14)

丽江的每一刻都是上好的时光。清晨静悄悄的,和风丽日,清新的花香,让人从心底泛出一丝对生活的满足感,在惬意的慵懒中,又生出对崭新一天的期待。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,小陈正在院子里指挥两个服务员忙里忙外。我说美女,起的真早啊,有没有粥什么的,让我填填肚子,我交钱。小陈看到我,把手里正在洗着的一堆茶杯放下,说,“先别急着喝粥,你过来听我说几句话。”一脸严肃地坐到长椅上。我跟过去坐下,说小陈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,也难怪,日久生情吗哈哈,你放心,我从虎跳峡回来,还住在你这里。小陈没理我,停了一下,说:“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!”我吓了一跳,说我怎么了?我没干坏事,窗帘我昨晚也拉上了呀。“小石好几次说想和你一起去虎跳峡,你却推三阻四的,不给人面子不说,多伤人家的心啊。”我说,我没别的意思,我只是想体验一下一个人徒步的感觉,这次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。小陈说:“你这叫矫情,自己一个人你就能体验出什么花样来吗?风景只是风景,自己一个人看跟和别人一起看有什么不一样?”我心想,我和小陈不是一类人,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。

小陈接着说,:“小石昨天哭了,被你气的。”一听这话我呆了一下,随口说了一句“不至于吧”,一面心里对石眉生出一丝歉意。“怎么不至于?小石和我说过想和你一起去,可你昨天却当着我的面说要自己走,你让小石脸上怎么挂的住?你这人太自私了,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!”我叹口气,没说话。“小石的朋友身体不舒服,昨天就说要提前回去。小石只剩自己一个人了,带不带她你看着办吧。”小陈说完径自起身,去厨房了。

我心里有些乱,在长椅上呆坐了一会儿。想想小陈的话,也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过分,伤了石眉的心了。歉疚感让我浑身不自在,想着石眉昨天的眼泪,她单薄柔美的身影在心里闪过,又让我生出几许心疼。前思后想,几分钟后,我决定向石眉的眼泪投降了。

拿出手机,迟疑着给石眉发了个短信,“眉,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虎跳峡?”不一会儿石眉的回信到了,看来她也醒得挺早,“张先生,祝你一路顺风。”我愣了一下,从昨晚的凭哥变成张先生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赶忙又发了个短信:“眉,和我一起去吧,求你了。。。”。石眉回信:“为什么要一起去?理由?”不奇怪,这年头,女人都喜欢要理由。我镇定了一下,想了想,好在我知道石眉的喜好,搜肠刮肚一番后,投其所好,发给她我的理由:“瞻彼淇奥,绿竹青青。有斐美人,如水如玉,如圭如璧。”回信是:“呵呵。。。。。。酸死了,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竟敢乱改诗经,好大胆。”看见她语气松了下来,心下不禁一宽,赶忙再附上一句谄媚的殷勤: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仰望弗及,泣涕如雨。”石眉很快回了,“哈哈,好啦好啦,别贫嘴了,我正在收拾呢。”

石眉和女伴说说笑笑从楼上下来,看到我却红了脸。我笑着盯着她的眼睛看,石眉赶忙转身跑去找小陈了。小陈煮好粥,还给我和石眉煮了几个鸡蛋随身带着。吃早饭时,小陈和石眉的女伴不时对望一眼,看着我们偷笑,我也不时地笑着看石眉,后来她抱着一碗粥跑到院子里去了。

小陈帮我们找了辆车,到桥头,80元。我和石眉只带了随身用品,把大部分行李寄放在小陈的屋子里。分手时,小陈和石眉的女伴叮嘱了我一番,路上可不许欺负石眉哦。我不耐烦地满口答应着,领了石眉上路。

去桥头的路上,我不时的扭头看看身边的石眉,看得她低下头去抿了嘴笑。前方等待着我们的,不知是什么。

(15)

在丽江时听小陈说,虎跳峡上中下三段,中下虎跳风景最美,上虎跳没什么意思。我们决定坐车直接到中虎跳。车到桥头镇,司机帮我们找了个当地的车,我们需要换车后才能继续前行。据说丽江和中甸的黑车以桥头为界,互相不进入对方的地盘,不然会引起纠纷甚至打斗。当地车的司机是一个藏族妇女,名字也叫卓玛,我们和她谈好了价钱,到著名的张老师家,60元。卓玛态度还算热情,一路给我们讲解虎跳峡的景点。

车沿着山脊上窄窄的盘山公路,驶进上虎跳。我们所在的山梁,是哈巴雪山的余脉,而江对岸如画的山峦峭壁则属于玉龙雪山。山脊上下绿草茵茵,金沙江混浊的江水远远地在峡谷中时隐时现,天空在群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远。慕名许久的景色近在眼前,我们俩一时兴奋得忘乎所以,各自趴在两边的车窗上,贪看飞驶而过的叠翠群山。石眉坐在临江的一侧,我不时的探身过去,靠在她的身旁看她那边的风景,石眉没有躲闪,一任我贴着她的臂膀。石眉是不施粉黛的女孩,身上没有香水的气味,但是却有一股天然的体香,盈盈于耳鬓,怡人心脾。

之前在路上我和石眉没说什么话,只不时的对望一眼,交换着笑容。不知为何,我现在觉得和她在一起,即使沉默着也是很惬意的事。尽管互相还没有深入的了解,但是两人之间却有了一种知交的默契,此时话语已属多余,一颦一笑之间彼此已自会心。有她在身边,我彻底忘掉了前几日想自己一个人行走的欲望。

到张老师家已经快中午了。我们下了车,让卓玛等我们一会儿,如果房间还算满意就给她车钱,不然就去tina’s再看看。张老师家的旅馆地势不错,离江边不算太远,在这里看风景很是不错。但是房间有些太简陋,像极了小县城的招待所,没有特色,和周围的秀丽山川的感觉很不协调。我和石眉商量了一下,决定还是再去tina’s看看。

Tina’s在地势更高的地方,房间条件不错。而最吸引我们的是旅馆背面临江的一大片平台,在平台上远望对岸的如墨青山和山下的一带江水,峡谷里的风迎面吹上来,那让人飘飘欲仙的感觉,如冯虚直入山水之间。

我和石眉在平台上望着风景直发呆,满心欢喜。从丽江精致玲珑的人工之美中,猝然进入这远山翠谷的天然美景,内心受到的美妙的涤荡难于用语言诉说。两个人一时间忘了一切,只剩下单纯的喜悦,对望着开心的笑,朝着脚下远远的峡谷大声呼喊。

和卓玛算了车钱,回到前台跟老板要两个标间,谁知老板说只有一个标间了,另外还有几个六人间有空床。石眉有些为难,我倒不在乎住大房间,给她要了那个标间。到石眉的房间放下行李,才觉饥肠辘辘,两人到前台大厅里要了半只炖鸡,一个青菜,两瓶啤酒,重又回到平台上找个桌子坐下,对着两岸青山,开怀畅饮。鸡是在当地山上放养的,滋味鲜美无比,这是我在丽江吃过的最可口的一顿饭。两人一时快乐得不知要怎样才好。石眉说,在美景中享受美味,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?我开心得语言都有点迟钝了。我说我比你更开心,我已经开心得不会说话了。“知道我为什么比你更开心吗?”石眉笑了,“是啊,你凭什么比我更开心?”我说:“因为你只享受到了美景和美味,而我享受到的比你多一个,美景美味美色。”石眉笑着说,你刚才还说自己不会说话了,一转眼就贫上了。

正说笑着吃饭,忽然看见一个人,以一种怪异的姿势,在平台边缘的花坛上站着,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手机。我和石眉看得发笑,那人回头看见我们,也笑了,说这里没有信号,后来偶然发现站在那儿把手机举到最高才能有一点点。我和石眉拿出手机看看,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。石眉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也那样试试,给家里发个短信。

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,我把椅子搬到石眉旁边,和她并肩坐着欣赏两岸和峡谷的风景。虽然已不像刚到时那样兴奋,心旷神怡的感觉也足以让人沉醉。石眉想起要发短信,也跑到平台边的花坛上,翘起脚学那人的样子也把手机举得高高的,我则坐在椅子上欣赏她身体的曲线和微微露出的小腹。她的身影映衬在对岸青山和蓝天下,这画面美不胜收,我赶忙拿起相机抓拍了一张。石眉在那边嚷着说不行,她个子不够高,还是收不到信号。我走过去说,要不,我抱着你把你再举高一些?

(16)

石眉没看我,却笑着点点头。我心里有点跳,微微低下身,抱住她的腿,把她抱了起来。石眉在上面笑着说有了,有两格,你等会儿,我发完短信你再放我下来。

石眉的腿和两只小脚贴着我的身体,还不时的轻轻扭动。女孩的身体在怀里的柔软感觉,让我不由自主地有些冲动,身上也渐渐的有了反应,脸在她露出的小腹旁,有些发热,呼吸渐渐急促。还是想掩饰一下,我赶紧没话找话,“你不能下来写吗?写完了我再抱你起来。这样我很辛苦的,万一累得把刚才吃的鸡吐出来,那可太可惜了。”石眉在上面一边写短信一边笑,“就不下去,你再坚持一下下,马上就好。”我心里暗笑,心想我也不舍得放你下来。有个成语叫“正中下怀”,用在今天真是太应景了。

石眉发完短信,笑眯眯的看看我,说,:“坏人,放我下来吧。”我恋恋不舍地松手放她下来,说,“为什么叫我坏人啊?”石眉落了地,收起手机,回到椅子上坐下,“我忽然不知道该喊你什么好了,刚才觉得坏人这个词还比较顺口,也合情合理。”我哈哈一笑,说坏人这个称呼是不是取男不坏女不爱之意呀?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民间的爱称“杀千刀的”?石眉哼了一声,笑着不再理我。我在她身边坐下来,眼睛看着对岸的巍巍青山,心里却在回味怀中的绵绵余香。身上的悸动还没有完全消退,我把腿翘起来,两手捧着膝盖,掩饰着身体的变化。石眉没注意到这些,手托着腮,痴迷的看眼前脚下的山峦叠翠。我在旁边,则忍不住不时痴迷地注视着她痴迷的脸。

我们在平台上休息够了,回房间洗漱了一下,准备下午下到江底。听说路上很不好走,下去前要做好充分的准备,于是每人在旅馆附近找了一根竹竿作拐杖,买了几瓶矿泉水,浑身收拾利落。在旅馆门前一堆向导围过来揽活,我们挑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。向导领着我们从另外一家旅馆的背后,沿着蜿蜒的小路,一步步的往峡谷深处走下去。

下坡的路不太好走,土路陡峭湿滑。在一处陡坡我把手伸给石眉,这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躲闪,直接握住了我的手。满手的柔软温热,此时我却无暇细细品味,只顾小心地叮嘱石眉注意脚下。石眉这样的大城市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,没有什么野外环境的经验,还是需要有人呵护。

在我们徐徐下行的过程中,随着视角不断的变化,峡谷中也不断的变幻出不同的风景。越向下,峡底那条江的轰鸣也越来越清晰,山峦还是那些层叠的山峦,金沙江还是那条衣带般的黄色浊流,但是在不时的驻足远眺间,眼前的景致却在不断的给我们新的视觉冲击。

石眉走了一个多小时,已是娇喘吁吁,脚底看起来有些发飘。在一处背阳的岩石下,我喊住前面的向导,让石眉歇息一下。石眉要一屁股坐到地上,我赶忙拉住她,告诉她在累到极致的时候最好别坐下,不然可能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。石眉的体力脑力在此时已经接近极限,抱住我的胳膊,整个人就挂在我身上,不住地喘息,气息呼在我的脖颈里,痒痒的。我用另一只手环住她,在她耳边轻声地抚慰着。

向导从下面又折回来,看着我们笑。这个向导看起来四十多岁,却一脸的孩童般的稚气和可爱。我忙着抚慰石眉,没理他,他在我们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。他说他叫夏银固,在这里做向导已经很久了,又说城市里的女孩都是这样,没关系,在虎跳峡走完一次就锻炼出来了。我递给他一瓶水,说你别着急,我们再歇会儿,要锻炼也得慢慢来。夏银固说我不着急,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着急,你们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。我被他逗乐了,和他聊起来,他又絮叨着给我讲了讲他家里的事。忽然听他说了一句,“你们知道吗?我原来是个死刑犯”。

(17)

一听这话,我和石眉都是一惊。眼前这个身材削瘦的男人,看起来一付健康快乐的样子,怎么看都不像是罪犯。我小心地问道,“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被判刑的?”石眉在我身上靠得更紧了,看得出来有些紧张。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,也许马上就要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杀人越货的罪恶了。夏银固停了一下,裂开嘴笑了笑,说:“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被判了死刑。”

我心里放松了一点,一个小学二年级罪犯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凶恶。“那是什么罪名呢?”我追问了一句。夏银固说:“反革命罪。”我一听笑了,“是文革的时候吧?你二年级的时候参加什么反革命活动了?”夏银固说:“小学二年级的第一天,我当上班长了。”石眉问,当了班长这不是好事吗?夏银固说:“班长要在新学期的第一天,领着班里的同学喊口号,‘保卫毛林,打倒刘邓!’”我问后来呢?“结果我那天因为刚当上班长,太紧张,把口号给喊反了。喊成了‘保卫刘邓,打倒毛林!’”。

石眉哈哈地大笑起来,她一直拽着我的胳膊,前仰后合的弄得我也站不稳了。我笑着问,然后你就被逮捕了?夏银固说,是啊,我当天就被抓起来了,后来被判了死刑,但是因为那时太小,没有立即执行,在宣判大会上宣布要等到我18岁再枪毙我,然后就放我回家了。我回家后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长到十八岁,却发现根本没人管这事了。一直到今天,既没人说要给我执行死刑,也没人说要给我平反。我冤死了。

我和石眉笑得站不住了,两人一起跌坐在草地上。夏银固也跟着一起笑,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。石眉背靠着我的肩膀,脸上带着笑容,身上汗津津的,心跳渐渐平缓。峡谷中满目葱茏的绿色,江水的轰鸣夹在风里。两岸的山峰感觉越发的高了,峡底看着像已近在咫尺。我问夏银固还有多远才能到江边,他看了看下面,说快了,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到了。石眉听了直叫苦,我回头看看她,打趣说,才女,今天尝到苦头了吧?你看眼前的这大好河山,不正是把玩风骚之时?别辜负了这好风景,赶快填几句词,或者弄个单句也行。

石眉在我身后很男人气地把手一挥,说没那兴趣了,我现在只剩下两个感觉,一个是累,一个是开心,别的都顾不上想了。我说不行,你好歹说上两句,来一次不容易,得留个感想。石眉说好吧,就说感想,然后蹦出一句重庆话来:“格老子的,把老子累惨咯~~~~”。(重庆话只会听不会说,记不清了,她这句大概就是这么说的。)我哈哈大笑,说看看,还是众人景仰的才女呢,一累就露出本色了吧?粗口都出来了。石眉哼了一声,用胳膊肘打了我一下。

石眉经过刚才一阵开心的大笑,精神恢复了不少,原先有些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。我们站起身,继续往谷底走。越往下江水的轰鸣声越大,渐渐的已经要提高嗓门说话。跟着夏银固在羊肠土路上,转过不知多少次弯,终于看到那奔涌的江水已是近了。江中有一段很是壮观,江水从地势高处倾泻而下。我指着那儿问夏银固,能不能找个离那里近的地方,他说可以,领我们走了一条他说是别人不知道的路,翻过一块大石头,下到江边,又贴着一块巨石的边缘惊险地绕过去,是一方小小的平台,燕然突起在江水上。抬头看,江水倾泻奔涌之处,正在眼前!

难以形容洪流近在咫尺地翻滚奔腾的感觉。眼睛看着那混浊的江水,从高处轰然而下,在凌厉的震撼中,失去了语言,失去了思维,失去了身体的感觉,心却飞扬起来。石眉和我并肩站着,那一瞬却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。内心深处的真实欲望,对不平凡的渴望,在洪流气势凌厉的逼迫中消融而又升腾,和江流化为一体。

良久,我和石眉对望一眼,会心一笑,手拉手在平台的边缘坐下。没有言语的欲望,两人静静地坐着,一任心情在那洪流中涤荡,水气漫天而至,神清气爽。

(18)

在巨石上坐了半晌,迎着扑面而来的水气,看澎湃的浊流在脚下奔涌,心情激扬而愉悦,身上的疲劳感为之一扫。江水巨大的轰鸣声中,石眉扭头朝我说了句什么,我贴着她的耳边大声的喊:“听不清!”,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。石眉却笑着摇摇头,不再说话,只握紧了我的手。我用另一只手替下被她握着的手,胳膊环住她的肩膀。石眉轻轻倚在我怀里,长发在江风里荡起来撩上我的脸颊和脖颈。

隐约听到夏银固在后面大声的呼喊,一边喊一边指着自己的手表,打着手势。我们恋恋不舍地站起来,近距离看了最后一眼奔涌的江水。拉着石眉,小心的沿着巨石边缘爬过,回到岸边。石眉不断的回头看,还在意犹未尽。我问夏银固,怎么这么快就要往回走?他笑着说正式的中虎跳景点其实是在上游不远处,我现在带你们去看看,刚才这个地方有点危险,我一般不带人上去。

跟着夏银固往上游又走了一会儿,游客多起来,很多人是从张老师家那边下来的。这边的风景要开阔一些,可以看到金沙江从上游源源而来滚滚不尽的壮阔,但感受不到刚才夹江狭窄处那洪流飞腾的感觉。我和石眉连称幸运,比别人多体验了一处更美妙的景致。

上行的路上,石眉的体力有些透支了。我在前面用力拉着她,不久自己也开始觉得脚步渐渐沉重。两人不时趁歇脚的机会,回头留恋地向谷底张望。爬到天梯的位置,两个人都已气喘吁吁,只得坐下休息。抬头看看十几米高的直上直下的铁制天梯,有点为石眉的胆量担心。一群游客从身边经过,一个接一个爬上去。其中有个男人出了点状况,在天梯一半高的位置突然停下不动了,造成了交通堵塞,站在下面的人怎么鼓励也不管用,看来是吓着了。后来夏银固自告奋勇爬上去,用胳膊环住他的腰,那人磨蹭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爬了上去。

我看看石眉,说别怕,一会儿我也这样保护着你上去。谁知石眉站起来说,我才不用你保护,我们来比赛一下,看谁上的快。我先上,你看着表。说完抓住天梯的扶手就爬了上去,动作竟然轻盈的很。我想了想,有些不放心,在她后面跟了上去。抬头只能看到石眉的鞋底,她在上面看到我也跟来了,用脚尖淘气地在我头顶点了一下。窄窄的梯子本来就让人紧张,我连忙大喊不许胡闹,这么高,你可别一不小心真把我踹下去了。石眉咯咯笑着加快了速度,爬到一大半的位置却忽然也停住不动了,喘着气说不行了,没力气了。我心里暗叫一声苦,赶忙跟上去,用胳膊环住她的大腿,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,等她恢复体力。其间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直上直下的峭壁,还真有些心跳的感觉。石眉的下半身完全在我怀里,曲线曼妙的臀部柔软地贴着我的前胸,汗涔涔的后背上女孩的体香扑面而来,这实在是一个香艳无比的场面,可惜此时我却不敢稍有分心。

石眉终于有了力气,我向下退了几步,给她留出抬腿的空间,爬上去后,石眉伏在天梯上方看着我,喘息着,一脸的关切。她的表情让我心生欢喜,我在天梯的尽头停住,把着扶手喘息着,仰着脸望着她。石眉着急地催促:“哥,快上来啊,没想到从上面看会有这么高,我看得都要晕了。”我不动,看着她的眼睛说,石眉,你真美。她有些哭笑不得了,说,哥你别抒情了,赶快上来,我都要担心死了。

我三下两下爬上去,石眉伸手来扶我,我顺势搂住了她。两个人抱着喘息着相视而笑。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,问她:“你刚才怎么突然开始叫我哥了?对我的称呼可是一天一变呀。”石眉笑着说我也不知道,刚才一着急就脱口而出了。夏银固在前边不远处看着我们笑,石眉忙从我的怀里挣开了。我挽起她的手,一起回头张望峡谷最底处,喧腾奔涌的金沙江已经变成细长的一带流水,在平缓地流淌。

拐杖被我们扔在了天梯下面,夏银固找了根树枝,一头让石眉抓着,他在前面拉着石眉。我轻松了许多,跟在后面和石眉说话。

(19)

回到路面上,和夏银固结清了向导费,挥手告别。石眉回头看看走远的夏银固,说这个人很让人羡慕,你看他在领着我们玩的时候,其实他自己一直也乐呵呵的很快活,他是在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。我点头同意,这是个能在自己的工作里享受乐趣的人,在城市里没有多少人有这个福气,确实让人羡慕。

天近黄昏,碧蓝的天空明媚高远,金黄的阳光给两岸的山峰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。和石眉携手尽兴而归,心情出奇的好。回到Tina’s,在石眉的房间休息了一下,下楼又要了半只鸡,坐在平台上吃着饭欣赏落日时分的青山峡谷。

晚饭后,搬了椅子坐在平台边,两人把脚在花坛上翘起来,悠闲而舒适。天慢慢暗下来,对岸的山峦峭壁渐渐暗淡成长幅的水墨画,隐隐的还能听到峡底的水声。宜人的夜风,柔软的似石眉的长发在我耳颈边撩动。石眉的脸颊轮廓,在暗淡的夜色中,十分的精致柔美。眼前的一切都如此让人迷醉。想起自己昨天还在坚持要自己一个人来这里,不禁微微发笑。

石眉问哥你在笑什么?我不想和石眉谈起昨天的事,掩饰说,觉得和你在一起开心,所以不由自主的笑起来。石眉哼了一声,说哥不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是我死皮赖脸的跟着你的。我赶紧抓过石眉的手,紧紧的握住,说不对,明明是我今天早上求你,你才跟我来的,你忘了?拿出手机看看,我是不是死皮赖脸的求你来着?石眉这才笑了,问我,“诗经你能背下来多少首?怎么能随手就写?”我说高中的时候背了一些,这些年也经常看,但是现在能背出的就只有高中时的几首了,还是小时候记的东西牢,幸亏这几首里有能哄你开心的句子。石眉笑笑,依偎在我肩上,说那哥找一首此时应景的诗吧,

抬头看看,天上的残月已在东方升起,满天的繁星愈发明亮,两岸的山峦已浓缩成剪影。和风从峡谷中吹来,此时的心绪是一种恬淡的快意。我说应景的诗一时想不起来,眼下这风景倒让我想起苏子的前后赤壁。先说后赤壁,虽也清逸隽秀,但我不喜欢其中凛然肃杀的气氛,所以没下功夫背,只记得其中的一句,“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。天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”石眉道声好,说这句和眼前的景致甚为相合,读来很有味道。

我接着说,再看前赤壁,虽然景致略有不同,但整篇文章都与你我眼下的心情相合,我念来给你听,“。。。。。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。。。。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”念着这段,不觉已被文章和眼前的景致感染,两人兴致勃发。石眉接口跳到下一段,“寄蜉蝣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;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。。。。。。”我接下去读最精彩的一节,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!”此章回味咀嚼之间,四周美景的陪衬,和与古人神意相通的意趣,让人心生喜悦。石眉重复了一句:而吾与子之所共适!两人携着手,相对微微而笑。

正享受这相知同乐的默契,夜渐渐的凉了。我担心石眉受凉,站起来说我们回屋里早点休息吧,今天已经很累了,明天还要走路。石眉听话地站起来,拉着我的手走了两步,突然说,对啦,有件事情要做,哥要帮我。我问什么事情呀这么客气,石眉低头晃了晃身体,有点害羞地说,我要发一下短信。我哈哈一笑,说这件事哥哥可太乐意效劳啦,石眉也笑了。两人跑到花坛上,我又把石眉抱了起来。她把手机举了一会儿,有几个短信进来,她就在上面写回复,连着发了好几个。我的腿有点酸,心里却很享受。抬头看着她专注的脸,她的大腿在我怀里和手间的触感,让我不由的又冲动起来。她微微露出的一截腹部的皮肤,白皙细腻,浅浅圆圆的肚脐,盈盈的散着体香。这近在咫尺的视觉刺激太强烈,我忍不住把脸贴到她的腹间,轻轻的闻她身上的味道。石眉在上面啊了一声,两腿在我怀里并拢了一下紧缩起来,说哥不许坏。我没答话,脸颊贴着她。石眉的放下手机,说我已经发完了,哥快放我下来吧。我抬起头说,不放,我还没抱够呢。石眉在上面抿着嘴笑,用手捧住我的脸,说明天再让哥抱,哥听话。

(20)

回到石眉的屋子里,我翻开包找洗漱用品,同时在犹豫着,要不要向石眉开口,提出要留在这里睡觉。我的犹豫是有原因的,石眉这样的女孩,虽然已经和我经历了搂搂抱抱的亲密,但在原则问题上她是否会轻易的答应,我没有把握,不想再尝试一次被当面拒绝的尴尬。最好以后的发展能像今天下午一样,亲密的身体接触在不经意间水到渠成,也别有一番情趣,更为精彩。于是我决定化主动为被动,拿好洗漱的东西,和石眉说了声晚安。叮嘱她晚上盖好被子,别着凉,还有,注意安全,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。石眉答应着,神色中却似有些不舍。我按住心里的欲望,拉着她的手攥了一下,看着她笑笑,转身出了门。

找到我住的六人间,里面已经住了个人,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外。打了招呼,又出门去洗澡刷牙。去浴室的时候有个有趣的发现,浴室门上的大玻璃竟然是半透明的,左边的一间里面有个人,长发,隔着玻璃肉色可鉴,轮廓清晰。我又惊讶又觉得好笑,进了右边一间,脱下衣服后把灯关掉了,在黑影中摸索着洗完。浴室在Tina’s主楼的楼梯间,有兴致观赏裸浴的人士去时可以留意一下。很在意春光外泄的各位女士,也不可不慎。

回到房间,那老外可能是闷的发荒,不住地没话找话。我有点累,躺到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回了他几句,他却来了兴致,滔滔不绝的说起自己。他是个犹太人,从以色列来。拿了一本徒步指南就跑到中国来玩,已经去过丽江,接着还要去西藏。我随口说,犹太人和中国很有渊源啊,中国的哈尔滨,上海,都曾经是犹太人聚居的地方。他说他知道,很多犹太人都知道上海的故事,二战的时候有几万犹太人逃到上海,而哈尔滨的犹太人大都是从俄国逃难到中国的。历史上中国给了犹太人很大帮助。我说你要是对历史感兴趣,可以去河南的开封附近转转,那儿据说有犹太人的后裔,祖上是一千年前宋朝的时候流落到中国的犹太商人。他一听来了兴致,问我开封远不远,好玩不好玩,如何去。我有点不耐烦了,说明天再谈吧,我真的困了。那犹太老兄问我,你睡觉打不打呼噜?我说不打。他又问你睡觉磨不磨牙?我真不耐烦了,说我睡觉时什么毛病也没有!他歉意地笑了笑,说自己睡觉很警觉,有声音就睡不着。

我没再理他,闭上眼睛,身上的疲劳感袭来,很快睡了过去。半夜时分,被一阵巨响惊醒,挣开眼睛,发现那巨响来自临床的犹太人,老兄正鼾声如雷。我叹口气,心说打呼噜的人也会怕别人打呼噜?太可笑了。翻个身想继续睡,不一会儿却听到临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,在黑夜中十分的瘮人,原来他又磨上牙了。我又气又笑,这都是什么人啊?担心别人有的毛病,自己却一样不少。

翻来覆去睡不着了,干脆穿上衣服起床出门,一个人看看峡中的夜色倒也不错。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。残月冷寂,繁星夺目,江流的声音比白天更清晰,黑夜中山峰参差怪异地高耸着,峡谷中隐约有暮气在升腾。心下一片明净,又想起“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。天高月小,水落石出”的句子。

回头看了看石眉的房间,有些想她。走过去倚在窗前,低头着吸烟。房间里寂静无声,看来石眉已经熟睡。

(21)

回到房间,那犹太人还在打雷。我以前曾经长年出差在外,对付这种情况倒也有些经验,过去托住他的肩膀,推着他侧了个身,犹太人嘴里吧唧了几声,呼噜停了。又从别的床上抱来一张被子,顶在他身后,让他只能一直侧着,翻不过身来。回到床上,一觉睡到天光大亮。

起床后发现已是上午九点多,犹太人已经走了。身上感觉还可以,恢复得不错只是脚踝有点软。洗漱一番,来石眉的房前,推了下门,还是紧锁着。心说看来这姑娘也是累了,竟然醒得比我还晚。在平台上找把椅子,坐着晒了会儿太阳。上午的青山峡谷,在强烈的阳光下一片明媚。随意看去,上下左右皆是风景,人也好像是在画中了。

高原的紫外线很是厉害,我到丽江几天后就肤色大变,看起来像是棕色人种。记得我第一次来丽江,回去后引来同事的一片惊讶,天天喊我“高原农民”,一直喊到几个月后我的肤色恢复正常。我掀开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肚皮,白得耀眼。心里有点担心,石眉会不会觉得我的黑脸膛不性感?很后悔没在丽江买顶帽子戴着。

一边看着风景,一边胡思乱想着。看看手机上的时间,已经是10点多了,决定再过十分钟去喊石眉起床。拿着手机跑到花坛上举起来,收到几个短信,是家里人和朋友的,其中有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,是束河的那个卓玛发来的:“你好吗?什么时候回束河?”我回了一个:“我现在在虎跳峡,等回丽江再去看你跳舞。”过了一会儿,我把手机举起来回其它短信时,又收到卓玛的回信:“虎跳峡离我的家乡不远了,你想去我家做客吗?我可以让我妈妈在我家招待你。”我心想藏族同胞果然朴实好客,我们也只是说过一句“我们交个朋友吧”,她就真把我当朋友看了,心里顿时有点感动。我回信说,我先回丽江去看你,以后再去香格里拉。

在石眉的房前敲门,石眉在里面答应着,磨蹭了几分钟才开门。只见石眉已经穿戴整齐,却还睡眼朦胧的打不起精神。进门拉了一下她的手,问她“是不是累坏了?”石眉愁眉苦脸地说,腰酸腿痛,好多年没走这么久的山路了,说着又跑回床上躺下了。我给她倒上杯水,哄着她欠起身喝了。我说这也怪我,昨天应该先帮你放松一下肌肉再睡的。石眉问怎样才能放松肌肉?我说:“很简单,就是把腿上的肌肉一直揉,揉松了就可以了。”石眉一听揉这个字就笑起来,眼神亮亮的,一副看穿我的神情,说:“你又想找借口占我便宜,我才不上你的当呢。”我说,“我有个发现呀,我发现一说起我占你便宜的事,你的精神就好多了。”石眉翻个身趴在床上,脸贴在枕头上笑。

我在床边,眼睛不由自主的被她的身体吸引过去。石眉的身材匀称而小巧,起伏的曲线看得我有些兴奋。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,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放松一下?心里却打起鼓来。石眉脸贴在枕头上一直笑,终于说,嗯,好吧,试试吧,不过我怕痒。我低下身,双手围住她的大腿,用指腹揉动她的大腿前后的肌肉。石眉夸张地大叫了一声,说很疼。我手上没停,嘴里哄着她,说揉开了就不疼了,再忍一下下就好。从大腿揉到小腿,石眉逐渐不喊疼了,趴在枕头上安静下来,看来是在享受上了。揉到脚踝时,我忽然发现,石眉细细的脚踝下,两只赤裸的小脚非常的好看。玲珑小巧,柔美而又洁白如璧,似精雕细刻而成的工艺品。我虽然没有恋足的癖好,但是眼前的这双温润如玉的小脚却让我怦然心动,不由得伸手握住,用指尖轻轻抚摸着。

石眉却大笑起来,连声喊着痒死了。翻身坐起来把脚抽回去,藏到身子底下。我也笑起来,伸出食指去挠她的脚心。石眉笑得要岔气,抱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。我直起腰说不闹了,赶快刷牙洗脸吃饭,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了,我们还要赶路。

在Tina’s吃了最后半只鸡,我们背着包又上路了,朝着下虎跳的方向徒步前进,目的地是下虎跳一个同样有名的旅馆,山白脸。

(22)

离开tina’s,两人拉着手,沿着山脊上蜿蜒的公路,向江水的下游方向徒步前行。平路上行走,比起山路省力了不少,石眉精神看起来不错,一路和我说说笑笑,不时独自跑开,到路边看野花,然后蹦蹦跳跳地跑着追上我。我逗她,你跑步的样子真像一只兔子,石眉说你像大灰狼。我从身后抱住她,说那咱俩就是吃与被吃的关系了,正好我这两天吃鸡吃的想吐,既然有了只兔子,我也换换口味,现在就把你吃掉。说着就用嘴唇抿住她的耳垂,石眉怕痒,咯咯笑着挣脱了在前面跑。

走在前后无人的公路上,空旷的路面望不到尽头,两旁皆是无尽的清山绿水,这是我以前发白日梦时常常梦到的一个场景。如今身临其境,一路左顾右盼极目远眺,欣喜形之于色。山脊上下,一片青葱春意,时时有片片野花,艳丽夺目。峡中的风带着水气,冲淡了午间强烈的阳光。望不尽的危崖峭壁,夹一脉金沙激流,每当峰回路转,前方的两岸青山豁然相对而出,峡间浊流,向更远的远方蜿蜒。

和石眉一前一后,各自飞扬着自己的心情,眼里只有远近错落的山水,浑然忘我。忽见石眉在前面一处路面突出的地方,两手背在身后,看着下面幽深的峡谷,在那里凭风远望。我看着她的煞有介事的样子觉得好笑,心里一动,过去对她说我刚有了一句。她回头开心地说太好了,哥赶快说来听听。我说那妹妹你听好了,清清嗓子念道:“老猿负手江风里,隔岸惊作望夫石。”石眉转过身来打我,笑着喊你才是老猴儿呢!我哈哈笑着一把抱住她,她在我怀里笑着喊坏哥哥,又来欺负我。我看看她如花的笑脸,心中摇荡,不由得抱紧她,亲上她的嘴唇。她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地也抱紧我的脖子。唇舌交缠,一阵疾风骤雨般的亲吻,我把她的舌头吸到我嘴里含住,连同她的口水,一同吸吮到口中。迷离中一时立脚不住,两人竟倒在泥土地上。把石眉压在身下,当着艳阳蓝天,青山翠谷,在风中亲吻。。。。。。

走了一个小时,石眉终于累了。我把她的包接过来背上,两人走走停停。好在是没有任何时间和行程的约束,行走和歇息都是享受,这自由的感觉让人惬意。休息的时候我让石眉倚在我怀里,看着峡谷里的风景,不紧不慢地说话。我不时把脸埋在她的耳颈边,闻闻她身上清香的气息,心神荡漾。现在想起来,喜悦中平添一丝苦涩,这种享受不知此生还能重现?一声叹息。

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山白脸,是公路旁的一座二层的白色小楼。山白脸在公路临江的另一侧,还有自家的厨房和平台。平台上有亭子,可居高下望江边和江边的小村子。两人看了都很喜欢,马上决定住下来。在前台,女老板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标准间。我没说话,石眉也没说话。

到房间放下包,喝了杯茶。房间里的一张大床,占了一大半的空间,像是在暗示着什么,心里有些蠢蠢欲动。而石眉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简单洗漱了一下,带着石眉去马路对面的平台上坐下来。亭子里一角已经有个欧洲女孩在那儿坐着出神,如老僧入定一般,满面欣然,翘着脚在栏杆上,纹丝不动,眼也不抬一下。我们在另一角携手坐下,也把脚翘到栏杆上。山白脸的位置非常好,视野开阔,低头可见下面的村庄,农舍的青瓦隐现在湿润的雾气中,江水的轰鸣夹杂着鸡犬之声。这段江水看上去比较平缓,但是轰鸣声还是有些震耳。对面的峭壁上,剥露着一大片白色的部分,这可能就是山白脸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
我和石眉问女老板有什么好吃的,她说有鸡,我们这里的鸡可好吃了,都是在山上放养的,你们想吃,我现在就安排人上山去抓。我和石眉对望一眼,苦笑着异口同声道:又是鸡?

这时忽然院子里转过一个人来,优哉游哉的背着手,衣冠楚楚,一身的洁净,一派绅士风度,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只钢笔。我和石眉不由的睁大了眼睛:夏银固!

(23)

夏银固笑吟吟的走过来,一身整齐的衣着和在中虎跳时判若两人,看来昨天那身衣服是他的工作服。我们问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随手一指下面的村子,说他家就在那村子里,而山白脸的老板,竟然是他的外甥。

又见夏银固,还真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,拉他坐下一起聊天。我问江水离村子这么近,声音这么大,你们天天听受得了吗?他说早就习惯了,根本就注意不到。夏银固作向导这行收入还算不错,但他有三个孩子,都在县城里读书,学杂费是个很大的负担,日子也不是太宽裕。说起向导生意,夏银固说其实他做的大都是外国人的生意,昨天只是因为正闲着,才带我们下了中虎跳。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,翻开一看,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的留言,其中很多人对夏银固同志的服务热情和业务水平大加赞赏。我说这些你能看懂吗?他说看不懂,一句外语也不会,做生意时全靠用手比划。我说我还是不太相信,不懂外语能说服外国人雇你当向导?夏银固指了指亭子一角的那个外国女孩,说我今天就是来揽活的。说着拿起他的小本子,走到那女孩身边,“哈罗!”,女孩笑着点点头,只见夏银固从兜里先掏出名片递上,等女孩看完,又把小本子递上。女孩边翻看边不住的点头微笑,看来这小本子挺能说明老夏的业务能力。夏银固又从兜里掏出地图,两人嘴里念叨着“哈巴”,在上面指指划划,然后就开始用手指比划着谈价钱了,前后5分钟,生意谈成。

我笑着对石眉说,看不出这夏银固还真是个销售高手,先递名片,再展示DM,最后是执行计划书,井井有条的。不一会儿夏银固告别那女孩,笑呵呵地回来说,谈好了,明天带她徒步去哈巴雪山,80块钱。我说这价格不高,你怎么不向她多收点?夏银固急忙摇着头说,我们这里的人可不干坑人的事。又问要不要明天一起徒步去哈巴雪山,你们两人50元就行了,路上他可以替石眉背着包。我考虑到石眉的体能,谢绝了。

半下午的时候夏银固要回家,临走时给我们每人发了张名片,挥手告别。名片做得不错,中英文都有。因为对夏银固印象很不错,我本来想在这里替他作个广告,公布一下他的电话,可是刚才起身去找了半天,他的那张名片不知被我塞到哪儿去了。不过找到山白脸就应该能找到他。

我们让老板娘安排人上山去抓只鸡,晚上吃半只,剩下的半只给我们放冰箱里明天吃,又点了两个青菜,让她到5点再炒。那欧洲女孩看到老板娘在写菜单,也过来想点菜,语言不通,我们帮了下忙,帮她点了两个同样的青菜。那女孩吃素,说她不吃“ANYTHING with a FACE”,这个说法很新鲜,我和石眉暗地笑了半天。

和那女孩聊了一会儿,她来自比利时,一头棕红卷发,皮肤微红,身材前突后挺,面部线条精致。她的英语带点法语口音,自嘲自己说的是“Fringlish”。我说,你们说法语的人是不是都看不上英语?她撇撇嘴说是的,我们都认为英语咬着嘴唇说话的感觉很低级,像是小偷的感觉,远不如法语高雅。我说可是你现在不也离不开英语吗?她双手一摊说,谁让你们中国人说“Chinglish”呢,没办法。三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
我和那女孩在一旁说笑着,石眉从包里拿出笔和一个本子,独自面朝峡谷,沉思着,不时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我有些好奇,搬椅子凑过去,看她在写什么,石眉却捂着不让我看。比利时女孩看见我们笑闹起来,很知趣地坐回亭子另一个角上去了,抱起一本书看。我知道石眉一定是想写下此时此地的心情,也不再和她闹,把椅子搬到一边,趴在栏杆上,看着怡人的风景,自得其乐。

山白脸的风景和Tina’s略有不同。Tina’s四周的峡谷激流,紧凑的山峦峭壁,让人感觉到的是一种蓬勃的视觉冲击,心中充满激扬的快意。而在山白脸,看着远远的白壁,缓缓的江水,渺渺的炊烟,坐在亭子里悠然远望,开阔的江川如一副水粉画,在适应了江水的鸣响后,一股恬淡的舒适感溢满全身。

晚饭又是吃的鸡,不过这里的鸡确实让人百吃不厌,油而不腻,滋味鲜美。这次是用山菌炖出来的,吃得我和石眉赞不绝口。但看到比利时女孩在不远处吃着素,我们也不好意思太张扬,吃素的人感觉更像君子,让人不能不敬重。

繁星满天时,我抱着石眉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灿烂的星光,在开阔的风景中,更为迷人。远远近近,夜色隐约中高耸的白壁,安详的村庄,暮气中传来马匹的嘶鸣,和着江声振振,各成其趣。

我抱着石眉,脸贴着她的耳鬓,不时地用嘴唇轻吻她的脸颊和耳边。双手搭在她的腹间,屡屡有意无意地上下碰触她的身体。石眉也不时回手勾住我的脖子,侧过头来和我亲吻。我用嘴唇贴住她,伸出舌尖在她的唇齿间挑逗。年轻女孩的嘴唇温暖柔软,湿湿的如新鲜的浆果般甘润。亲吻间我的手不知不觉已滑向她的胸前,在手掌间盖住,指尖一拢一片柔软的娇嫩已尽在掌握。我呼吸急促起来,大腿上她的体重已经让我心火难耐,不由的抱紧了她,在她的唇间断断续续的说,“我们,回,房间去?”

(24a)

石眉微张着湿湿的嘴唇,眼神在我的亲吻吸吮间迷蒙地闪灼着,神情欢愉而荡漾,身体在我怀中软成一团。我把手从她的衣服下面伸进去,她柔软平坦的小腹,在掌心一片细腻滑爽,石眉身体在抚摸中耸动起来,口中竟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,手抓紧了我的胳膊,“哥。。”。我不再问她,抱着她起身,走向马路对面的白楼。石眉横在我怀里,用胳膊挂住我的脖子。一边走一边在她的嘴角和耳边亲吻,心里像有火焰在灼烧。

听到前面有说笑声,我只好把石眉放下,拥着她走。夜色时分正属良辰,繁星漫空闪烁,江风习习如水,峡中美景绰绰落落。可我此时都顾不得了,只顾和石眉紧紧地倚抱在一起。两人抱得是如此之紧,好像要把对方挤进自己的身体。到房间门前,我把石眉背靠着门拥住,贴着她的身体吻住她的嘴,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。

两人的嘴唇直到关上门也没有分开。我把钥匙随手扔到地上,抱住石眉的屁股把她抱进怀里,紧紧贴住。唇间的亲吻啜吸,和身体的摩擦,让两人似已有些神志不清,我记不得是如何把石眉抱到床上的。也记不清是到底谁先动手去脱对方的衣服,这在以后成了我和石眉争论的一个话题。

赤裸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的感觉,是如此的美好。在石眉的身上的感觉,似云端的飞升,像是陷落在了天堂里。我爱抚亲吻了石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,浓浓的爱意让人疯狂。我的嘴唇最后含住了石眉的乳头,手里抓着另一个乳房揉弄,另一只手和手指在石眉的两腿和股间游走。石眉在我用力的吸吮揉弄中,在身下扭动起来,双手在我的肩上腰间乱抓乱揉,两腿大开,已经控制不住地试图夹紧我。身下石眉身体的扭动和摩擦,让我冲动得已经无法再忍耐。本来已经顶在她下面的阳根,越发涨大起来。放开她的乳房,把她的大腿抬起分开,手握着阳根对准她的娇处,插入!

石眉在我身下一声欢畅的喊叫,身体像是紧缩了一下,又膨胀开去,两腿紧紧地夹住我的腰。插在石眉的身体里,让我的兴奋升起到极处。抽插间看着石眉清丽的面孔,在兴奋中毫无顾忌地呻吟着欢愉着,像一朵绽开的花。男人在上心里有份量的女人时,总会格外的兴奋,心情类似意外得到圣诞大礼的孩童。平素对石眉的欣赏,让我在压着她在她身体里抽插时,得到了加倍的快乐。

忽然石眉突然两腿挺直,眼睛紧紧闭着,摇着头在身下喊,“哥哥!哥哥!啊。。。”我知道她要到高潮了,抱紧她的屁股,越发用力的在她里面抽动,越来越快,两人的下体相撞的声音清晰可辨。石眉的阴道一阵紧缩,握紧了我,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她的阴道里狠狠地撞击。一阵爆发的快意直冲上来,立刻抱紧了她,两人的身体死死地贴住,我在她的身体里喷薄而出!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良久,我从石眉的耳边抬起头,身体的感觉空荡荡的,心里的兴奋却依然绵绵地不绝而至。石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嘴角泛出笑意,身体还在痉挛般地微微颤动。我贴了贴石眉的脸,在她的耳边轻轻地亲吻,用手缓缓地抚摸她的胳膊,肩头,和两股。石眉闭着眼睛轻吟着,说,哥哥。。。真好。我没说话,笑着亲她的脖子。

我从石眉身上下来,把她搂在怀里,两人互相看着笑着,随意地抚摸着,极尽温柔。石眉把脸埋到我胸前,我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,闻着她发间的气息。听石眉在怀里断断续续地说,刚才太美妙了。。舒服的感觉都蔓延到了脚趾上。我抚摸着石眉的长发,得意地微笑着,忽然想起来她玲珑可爱的小脚,说那让我看看你的小脚都舒服成什么样子了?石眉呵呵地笑,说不给看,我怕痒。我说我发誓,保证不摸你,你让我看看。石眉却真的欠起身,把一只小脚提起,放到我身上。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,拿眼望定了看。又见那晶莹剔透的小脚,我不觉出了神,不觉伸出另一只手握住,爱抚揉弄起来。石眉这次却没喊痒,在我身边半欠着身体,看着自己的小脚被我握住抚摸,她的嘴唇不觉已微微地张开来,眼神又逐渐迷离。她这魅惑的神情又一次击中了我,让我重新硬了起来。。。。。。。

第二天醒来,发现床上一片狼籍。被子在床下,衣服零落四处,石眉在怀里,散乱了一头长发。看着石眉雪白的肌肤,在她身上爱抚了一番,她在朦胧间又抱紧了我。日光透过二层的玻璃窗,洒在床上,映得石眉的身上更加雪白细腻。和石眉贴在一起,忽然有做梦似的感觉,这个灵逸的女子,这个美好得曾让我有些犹疑的姑娘,真的属于我了吗?

起床洗漱后,穿上衣服出门,石眉却有些羞了,拉着我的手,脸红红的跟着我,在我身边低头含着笑,不说话。我逗她,“娘子,昨夜风疏雨骤,今天身上有没有觉得绿肥红瘦呀?”石眉笑着打我一下,从后面抱住我的腰,脸埋在我的后背上。我双手向后环住她,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过了马路。石眉说,我们俩这样有点像人马呀,我说不对,明明是人驴,前面是人,后面的是驴。石眉放开手,小拳头雨点般落到我背上。两个人笑着闹着上了平台的亭子里,吩咐老板娘把我们昨天剩的半只鸡拿出来炖了。

上午的山白脸依然舒爽怡人,又兼鸟鸣阵阵,让人心情大好。石眉放着空椅子不坐,非要坐在我身上,说我是真皮的,坐着很舒服。心里的情感和身体的冲动,昨夜得到充分的释放,更有油然生出的爱恋,让两人之间的默契更非前日可比。

石眉在我腿上把弄着她的手机,挑了一首古琴,把手机放在桌上,偎在我的怀里听。我说是广陵散吧?石眉点点头,反手抱住我的脖子,闭上眼睛。我低头看着她精致的脸颊,鼻子埋在她的长发里,呼吸间她的气息直入心脾。抬眼看面前的山川村落,在卓尔不群的广陵散里却稍稍变了感觉,一山一水,一屋一瓦,更觉细致有味。

(24b)

石眉微张着湿湿的嘴唇,眼神在我的亲吻吸吮间迷蒙地闪灼着,神情欢愉而荡漾,身体在我怀中软成一团。我把手从她的衣服下面伸进去,她柔软平坦的小腹,在掌心一片细腻滑爽,石眉身体在抚摸中耸动起来,口中竟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,手抓紧了我的胳膊,“哥。。”。我不再问她,抱着她起身,走向马路对面的白楼。石眉横在我怀里,用胳膊挂住我的脖子。一边走一边在她的嘴角和耳边亲吻,心里像有火焰在灼烧。

听到前面有说笑声,我只好把石眉放下,拥着她走。夜色时分正属良辰,繁星漫空闪烁,江风习习如水,峡中美景绰绰落落。可我此时都顾不得了,只顾和石眉紧紧地倚抱在一起。两人抱得是如此之紧,好像要把对方挤进自己的身体。到房间门前,我把石眉背靠着门拥住,贴着她的身体吻住她的嘴,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。

两人的嘴唇直到关上门也没有分开。我把钥匙随手扔到地上,抱住石眉的屁股把她抱进怀里,紧紧贴住。唇间的亲吻啜吸,和身体的摩擦,让两人似已有些神志不清,我记不得是如何把石眉抱到床上的。也记不清是到底谁先动手去脱对方的衣服,这在以后成了我和石眉争论的一个话题。

赤裸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的感觉,是如此的美好。在石眉的身上的感觉,似云端的飞升,像是陷落在了天堂里。我爱抚亲吻了石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,浓浓的爱意让人疯狂。我的嘴唇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手里。。。。。。,另一只手和手指在。。。。。。。石眉在我用力的。。。。。中,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石眉身体的。。。。。,让我。。。。。。。。本来已经。。。。。。。,越发。。。。。放开。。。。。,把她的。。。。。。,手握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。。。。!!

石眉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身体像是。。。。。。,又。。。。。。,两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 。。。。身体里,让我的兴奋升起到极处。 。。。间看着石眉清丽的面孔,在兴奋中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像一朵绽开的花。男人在。。。。心里有份量的女人时,总会格外的兴奋,心情类似意外得到圣诞大礼的孩童。平素对石眉的欣赏,让我在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时,得到了加倍的快乐。

忽然石眉突然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摇着头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“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我知道她。。。。。,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越发。。。。。。。,越来越。。。。,两人的。。。。。。。。清晰可辨。石眉的。。。。。。。,。。。紧了我,我用。。。。。,在。。。。。。。击。一阵。。。。。。,。。。了她,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,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!!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良久,我从石眉的耳边抬起头,身体的感觉空荡荡的,心里的兴奋却依然在绵绵不绝而至。石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嘴角泛出笑意,身体还在痉挛般地微微颤动。我贴了贴石眉的脸,在她的耳边轻轻地亲吻,用手缓缓地抚摸她的胳膊,肩头,和两股。石眉闭着眼睛轻吟着,说,哥哥。。。真好。我没说话,微笑了一下,亲她的脖子。

我从石眉身上下来,把她搂在怀里,两人互相看着笑着,随意地抚摸着,极尽温柔。石眉把脸埋到我胸前,我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,闻着她发间的气息。听石眉在怀里断断续续地说,刚才太美妙了。。舒服的感觉都蔓延到了脚趾上。我抚摸着石眉的长发,得意地微笑着,忽然想起来她玲珑可爱的小脚,说那让我看看你的小脚都舒服成什么样子了?石眉呵呵地笑,说不给看,我怕痒。我说我发誓,我保证不碰你的脚,你让我看看。石眉却真的欠起身,把一只小脚提起,放到我身上。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,拿眼望定了看。又见那晶莹剔透的小脚,我不觉出了神,伸出另一只手握住,爱抚揉弄起来。石眉这次却没喊痒,在我身边半欠着身体,看着自己的小脚被我握住抚摸,她的嘴唇不觉已微微地张开,眼神又逐渐迷离。她这魅惑的神情又一次击中了我,让我重新。。。起来。。。。。。。

第二天醒来,发现床上一片狼籍。被子在床下,衣服四处散落。石眉在怀里,乱着一头长发。看着石眉雪白的肌肤,在她身上爱抚了一番,她在朦胧间又抱紧了我。日光透过二层的玻璃窗,洒在床上,映得石眉的身上更加雪白如玉。和石眉贴在一起,忽然有做梦似的感觉,这个灵逸的女子,这个美好得曾让我有些犹疑的姑娘,真的属于我了吗?

起床洗漱后,穿上衣服出门,石眉却有些羞了,拉着我的手,脸红红的跟着我,在我身边低头含着笑,不说话。我逗她,“娘子,昨夜风疏雨骤,今天身上有没有觉得绿肥红瘦呀?”石眉笑着打我一下,从后面抱住我的腰,脸埋在我的后背上。我双手向后环住她,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过了马路。石眉说,我们俩这样有点像人马呀,我说不对,明明是人驴,前面是人,后面的是驴。石眉放开手,小拳头雨点般落到我背上。两个人笑着闹着上了平台的亭子里,吩咐老板娘把我们昨天剩的半只鸡拿出来炖了。

上午的山白脸依然舒爽怡人,又兼听得鸟鸣阵阵,让人心情大好。石眉放着空椅子不坐,非要坐在我身上,说我是真皮的,坐着很舒服。心里的情感和身体的冲动,昨夜得到充分的释放,更有油然生出的爱恋,让两人之间的默契更非前日可比。

石眉在我腿上把弄着她的手机,挑了一首古琴,把手机放在桌上,偎在我的怀里听。我说是广陵散吧?石眉点点头,反手抱住我的脖子,闭上眼睛。我低头看着她精致的脸颊,鼻子埋在她的长发里,呼吸间她的气息直入心脾。抬眼看面前的山川村落,在卓尔不群的广陵散里却稍稍变了感觉,一山一水,一屋一瓦,更觉细致有味。

(25)

广陵散激昂慷慨,弦中暗隐杀伐之气,本是一曲英雄颂歌,取自聂政刺韩的故事,自嵇康后传誉天下。以前听于斗室之中,其豪情铮铮,悲悯切切,常为所动。今日在艳阳下的山川里,作为一首背景音乐,与往常的感觉大有不同,听来也别有味道。抱着石眉,看着清丽空旷的远山深谷,风景和琴弦互为掩映,天高云淡云之下,江风习习之中,感觉到曲子的慷慨之意渐渐弱为沉静,悲情淡作悠远。看来音乐给人的感受与环境密不可分。

石眉在怀里不时地上下挪动身体,要坐得更舒服些,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。我歪头看着她的可爱样子,心里泛起一种类似对小女儿的欢喜和爱怜。亲了亲她的耳朵,石眉歪头贴住了我的脸,不再喊痒了。这也许和心理距离有些关系,她的身体现在已经能坦然地接受我的亲近厮磨了。我拿起她的手机换了首曲子,也是古琴,潇湘水云。这首古曲与眼前的山水意趣相合,两人静静地抱在一起,不觉入神。

老板娘端上一盆山菌炖鸡和一个素菜,香气扑鼻。我又要了两瓶啤酒,和石眉对坐,饮酒听琴。我说很早就想学学古琴,可惜在北京这些年平时忙忙碌碌,一直没有时间,也无师可投。石眉说她也早有此心,她的一个朋友在南京刘正春那里学过琴,据说那大师平易近人,而且不收学费,她也曾设想过让朋友也介绍自己去跟大师学琴。我眼睛一亮,说要不我们一起去吧,你也别找工作了,我养着你,我们先把琴学完再说。

石眉笑着说,哥你养的起我吗?我花费可不少。我一愣,心想石眉看上去不像花钱如流水的女人,怎么会说这种话?石眉说我的生活必须品是书,音乐和文房四宝,书和音乐好说,但哥要和我在一起,文房四宝不能马虎,我要每天用宋笔、端砚、宣纸、徽墨,用很多!

我忍不住一口酒喷出来。我也知道她在逗我,说没问题,哥哥去卖血换钱也要给你买。石眉在对面做小女儿状幸福地笑,然后说也行,等回家跟爸爸妈妈说,先不找工作了,趁着年轻把琴学了。我望着石眉透着灵气的眉眼,已经在开始想象和石眉在一起的生活,每日挽袖操琴,红袖添香,心里一片憧憬。

两人各自喝完一瓶酒,意犹未尽,再要了两瓶,很快又见了底。在上午喝酒,酒精上来得很快,在微微的风里,不由得有些醉意。吃着可口的山鸡,在酒精的帮助下,两人竟然大呼小叫起来。我看着石眉如花的笑脸,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欢愉,心里一荡,用腿在桌下夹住了石眉的腿,痴迷地望着她。石眉眼睛斜看着我,红唇上绽开一个坏坏的笑容,用手在桌下拧了一下我的腿。腿上一疼,我没在意,更加用力夹紧了她的腿,也看着她坏笑。没想到石眉竟然脱下鞋,把腿伸过来直接踩在我两腿间,然后定定的看着我坏笑。。。。。

片刻的晕眩后,我才反应过来,伸手抓住她的小脚,对她说,我彻底服了你了,极品的女人就是你这样的,人前像才女,背地像荡女。石眉红了脸把脚收回去,吃吃地笑,说哥哥又那样子了吧,真经不起考验啊。

酒足饭饱后,我和石眉商量下面的行程。把老板娘喊了过来,问她再往前还有什么好景点。她说前边还有个什么藏庙,没记住名字。自从在九寨沟看了某些喇嘛对钱财的贪婪后,我对藏族寺庙再也不感兴趣了。老板娘说,你们还可以去白水台看看,那也是个著名的景点。我问徒步需要多长时间,她说需要一天,我看了看石眉,估计她的体能肯定坚持不到那里。问老板娘包车需要多少钱,她说包车也行,她还能赚点,不过其实你们可以坐从丽江过来的长途车去,每人二十多就行了。我心说到底是夏银固的外甥,当真不是贪财的人。谢了老板娘,和石眉商定,坐中午途经山白脸的长途车,去白水台。

(26)

中午,我和石眉拉着手,按照老板娘说的时间在路边等车。身边有心爱的人,时间不再有意义,苦等中也不再觉得难熬。车一直晚了半个小时才来,是辆破旧的老式长途客车。告别山白脸,登车又沿下虎跳临江公路前行。石眉回头张望了一下昨夜住过的白楼,颇有些留恋地说等从白水台回来,我们还来这里住一晚。

山白脸只有联通的信号,我和石眉的手机却都是移动的,自从离开Tina’s已经两天没和外面联系。不过在生活越来越依赖手机的今天,这种经历也很难得。把手机关掉扔到包里,都市的记忆已遥远而模糊,而自由的感觉则无处不在,两人无牵无挂地沉迷在情爱和美景的世外桃源里。

长途车上人不多,除了我们,游客只有两个外国人,其他都是当地的农民,刚从桥头镇或者丽江采购回来。车开得飞快。昨天沿江徒步时,我和石眉一路从容地指点玩味沿途的景致,着实享受了一番信步而游的乐趣。而在车上看着车窗外山川飞速掠过,两人在看到中意的风景时都连叫可惜,就这么走马观花地过去了。我搂过石眉,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,我说好在丽江和中甸的风景是看不完的,前边还有无数的风景在等着我们。石眉在怀里点点头,倚在我的肩上。

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天气在直射的阳光下有些热,我松开石眉,脱下外套抱在怀里。前面不远处的两个外国男人,也站起来互相帮忙脱了外衣。我忽然觉得这两人有点异样的感觉,好像有些过分的亲昵。我对石眉说,你看那两个老外,你有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石眉问哥你看出什么来了?我说刚才他们对望的眼神,太温柔了,让我想起了看断背山时的感觉。石眉呵呵笑起来,说哥你太敏感了。正在这时,却见其中一位,抬手轻轻地抹了抹同伴的脸上汗水,一副关切的神情。石眉一时看得有些出神,回头对我说,哥你刚才的感觉看来是对的。

我转过头看窗外的风景,石眉却来了兴致,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。她说哥你对同性恋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?我说没兴趣,她却不依不饶。我只好想了想,说,我的内心深处只恐惧两种东西,一个是未知世界的事情,比如鬼,比如佛家所说的人生真相。另一种就是扭曲了我心中所信奉的天道原则的东西,这其中就包括同性之间的爱,这种恐惧类似一个不会游泳的人,站在深渊边的感觉,本能地想要远离。

石眉想了想,说哥你的心思太复杂了,我看着他们俩的感觉,其实是挺美好的,那种温柔和我们之间的很像。我说你这是对男同性恋的感觉,你现在别看他们,想一下自己对LES的感觉。石眉笑了,说果然是这样,确实有种恐惧感。我说这就对了,其实我对LES的感觉也是挺美好的,男女在这个问题上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看的。石眉依然不想罢休,想了想又说,李安说过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,哥那你心里是不是也这样?或者说总会有点那种倾向的可能性?

我不耐烦了,虎起脸说不许胡说八道了,你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非要把我往那条道上忽悠?是不是变了心了不想跟着我了?石眉捂着嘴大笑起来,“看来哥你真的有恐惧感。你放心,就算你真的那样了,我也有办法把你拉回来。”我问道,“你有什么办法?说说看。”话音刚落,却忽然感觉到抱着的衣服下面,裤子的拉链被拉开了,一只柔嫩的小手伸了进去。。。。。。赶忙看看左右,没人注意我们。转过头来见石眉在咬着嘴唇,得意地笑。。。。。。被石眉抓在手里,享受着下身一阵阵酥麻而舒服的感觉,搂过她来,在她耳边说,“妹妹啊!你怎么会在一天之内就变得这么色了?”石眉脸红了,手里却没停,唇上带着坏坏的笑,“还不都是你把我教坏的,你这个大色狼!”女人在迈过性爱的门槛之后,心理往往会经历一个巨大的转变,其大胆和毫不掩饰的欲望,经常会把毫无思想准备的男人吓住。

车的终点,就是白水台。下了车,眼前的情景却让人有些失望。白水台是个冷落的小镇,建筑和自然风景都没什么特色。路旁的客栈也过于简陋,我们没找到满意的,只好随便挑了一家,一晚只要十块钱。

本想放下包就出门去白水台,却在客栈背后位于菜地中的厕所旁,抬眼就看到了山坡上一片黄白色的成瀑布形的石头。问过菜地中干活的居民,原来那就是有名的白水台,从正门进去要交60元门票钱。距离不远,用相机的镜头拉近,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,那片石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我和石眉对望着苦笑,大老远赶来,就是要看这一片黄白色的石头?

我和石眉对这种自认为天下奇观的景点都没什么兴趣,相比之下,所在的那一大片菜地倒是更让我们觉得很新鲜,我们在散发着粪味的菜地里呆了好一阵子,辨认各种蔬菜,不住地向干活的农民请教,学了不少植物学知识。回头看看身后毫无特色的客栈,石眉有些愁眉苦脸,说在这里住,这一晚上的时间就算浪费了。我说那干脆我们包辆车回山白脸算了,石眉点头同意。

说走就走,回到客栈,让老板帮我们找了一辆吉普。司机挺随和,回程的路上,应我们的要求,在一个我们中意的风景处停了十几分钟。石眉去树林里方便去了,我和司机在路边吸烟聊天,问起白水台的位置,他说离桥头和离中甸县城差不多远,问他去中甸的包车价格,他说通常是200块钱。我心里一动,跑到树林边,对石眉喊:石眉,我们干脆直接去香格里拉吧。

(27)

石眉在树林里边提裤子边说,哥你真讨厌,等我一会儿,不许进来。我在外面笑着转过身去。石眉从树林里跳出来,挎住我的胳膊问,哥你刚才说我们去哪儿?虎跳峡不就是属于香格里拉吗? 我说我们直接去香格里拉县城,去看纳帕海!石眉的眉眼都要飞舞起来,连声说好。我回去跟司机说,虽然已经向相反方向开出来一段距离,但我们也不跟他砍价了,就200元到中甸县城怎样?那司机笑着说可以,两人火速上车,为我们的新想法兴高采烈。

吉普掉头开回白水台,稍作停留后,朝着中甸县城的方向上路。这条路已经不是临江的公路,汽车逐渐驶入群山深处。一路山色倒也很是迷人,林深山秀,经常可以看到大片的杜鹃花,或粉,或白,在绿树丛中招摇着开满山坡。石眉终于按捺不住,在看到一大片白色杜鹃花时,要司机停下来看会儿花。这丛杜鹃枝高花密,花朵大如小碗,在悠悠的山风里摇曳,似一群炫丽的白鸟,振翅欲飞。一流溪水,从山顶高处而来,流入花丛中,其声渐渐。石眉在花间不住地大呼小叫,美目流连,左顾右盼,一身淡蓝的衣衫,在一丛盈盈的白花中,倒显得她更加夺人心魄地娇美。忍不住走入花丛,过去抱住她,躲在在一树杜鹃后面,亲住她的嘴唇,在她身上狠狠地轻薄了一番。

车在山间蜿蜒的公路上,不时地经过急转弯的地段,让习惯了城市中笔直公路的我们,经常暗自担心司机的车技。途中司机问我想不想开一会儿,我考虑了一下,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,但看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,我还是谢绝了,我可不想在和石眉浓情蜜意的时候,闹出个车祸来。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石眉渐渐疲倦了,在后座上躺下来,头枕着我的大腿,睡了。我用手捧着她的脸,她的呼吸穿过我的手指,暖暖的,被依靠着的感觉让我从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感动。

车在接近中甸县城时,我看到车窗外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原,不由得惊呼起来。司机在前面呵呵的笑,石眉从我腿上猛地坐了起来,看看我,又看看车窗外面,睁大了眼睛,也是一阵惊呼。是啊,太美了,斜阳下,草地反射着幽幽的光芒,明亮的绿色让人目眩。天上的白云投下大片的阴影,绚烂的野花布满草原,处子般诱人而沉静。藏族的农舍远远地点缀在草原深处,屋顶的五彩经幡在风中飘动。石眉看着都要痴了,靠在我的肩膀,抓住我的手放到怀里。

进了县城,司机说有认识的旅馆,我知道他会有回扣,但也没说什么。陌生的地方,只能住下再说。在县城中一个有骏马塑像的路口右转,离汽车站不远的地方,有个旅馆,忘了什么名字,条件还可以,就在这里安顿下来。和石眉在房间里洗了澡,精神焕发地出门在县城里闲逛。旅馆对面,可以看到远处的群山,黑苍苍地耸立在县城一侧。天上的云彩低低的,看来这里的海拔比丽江要高不少,气温也低了很多。石眉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,在凉意中有些瑟缩,我马上领她去买了件风衣。中甸和内地的县城感觉差不多,也是一片不伦不类的钢筋水泥建筑,满城帖满瓷砖。倒是饭馆还不错,很多是四川人经营的,挺对石眉的口味。

在商定问一个服务员周边的景点,她说松赞林寺就在县城边上,可以打车去。我和石眉对寺庙都没有兴趣,但毕竟这是个有名的景点,而且今天去别的地方也来不及了。于是打车直奔松赞林寺。出城后驶入草原间的公路,两边的美景又让两人兴奋了一路。

松赞林寺被称为小布达拉宫,依山而建,从外面看规模确实还算宏大。下车时我让司机在原地等我们,领着石眉往上走,两人都兴致不高,我对石眉说,你真的很想进去看吗?石眉马上停下说,要不,不进去了吧。两人相视一笑,反身往回走。司机看我们这么快就回来很诧异,我说对寺庙没兴趣,问他周围还有什么景点比较近,司机说,纳帕海挺近的,不过今天时间不早,来不及进去玩了,只能在外面看一下。我说没关系,我们就沿着公路走走,看看周围的风景就行了。离开松赞林寺,十几分钟后,隔着围栏,我们看到了夕阳下的纳帕海,一层薄雾中,草地,牦牛,藏民,白马,如诗如画。

(28)

回到县城,天色已经暗下来,我们找了个川菜馆吃了晚饭,又在县城里闲逛。对于中甸县改名为香格里拉,我是有些看法的。香格里拉一词,来自美国人詹姆斯•希尔顿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《消失的地平线》,此书出版后立刻成为畅销书。

西方社会当时虽然已经从一战后的伤痛中复苏,但经济的凋敝和工业社会的残酷冷漠,让人们对现代工业创造出的西方文明渐生失望与怀疑,而希尔顿的书及时出现,给西方大众描绘了一个悠久的、从容的、内敛的、充满人文关怀的东方世外之地,这里有雪山幽谷,森林湖泊,村寨,金矿,生活悠然而富足,有善良的民众,睿智的统治者,整合了汉藏和西方的文化。而最重要的是,中庸的思维方式在这里营造出了一个和谐美满的社会秩序。希尔顿把这块人间乐土取名为:Shangri-La。上个世纪三十年代,西方的读者读着这本书时,身处的绝望现实,让他们更加向往书中所描绘的东方乐土。从此Shangri-La一词迅速风靡整个西方世界,化为“世外桃源”的代名词。

其后的几十年里,人们在西藏周边,在云南,试图找到书中描绘的这块乐土。它到底在哪里?一时争论不休。迪庆、丽江、怒江、稻城,都在争夺这个代表着光荣和金钱的称号。后来迪庆抢先下手,宣布传说中的香格里拉,就在其境内的中甸县,并把中甸改名为香格里拉,说是中甸有处雪山大川,名字叫“心中的日月”,英文发音就是Shang-rila。这属于牵强附会了,Shangri-La其实是希尔顿凭空造出来的一个词,按照藏语语法应该是指“一个叫Shangri的山口”。

地名可以硬抢,但对于看过《消失的地平线》一书的人,对香格里拉这个词的感受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。我内心里依然固执地把这里叫做中甸,而香格里拉,已经虚化成一种代表着完美、自然、和谐和幸福的感觉,本来就只存在于梦境里。

中甸县城街头和内地的县城没有太大区别,吃饭时听服务员说县城里有个藏族古城,本想去看看,但石眉说感觉有些心跳,于是作罢,带着她回到旅馆。这里海拔比丽江要高,夜间有些冷,和石眉早早的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里。石眉枕上我的胳膊,两人亲密地搂在一起,说着温柔的私房话,不时亲吻抚摸着对方的嘴唇,脸颊,身体。昨晚刚刚尝过性和爱的和谐与甜蜜,这样的亲热很容易地让两人再次冲动了起来,我伸手试着去摸石眉下面,湿湿的。。。。

第二天上午打车重回纳帕海,在围栏门口交了每人30元门票钱。一堆藏族人在草原边上坐着聊天,不远处是他们的马匹,出租供游人骑乘。我抬头看看一直伸展到山脚下的辽阔草场,有些心动。石眉却说害怕骑马,我也不想丢下她一个人跑远,只好作罢。两人拉着手跑进空旷的草地,心情立时像飞了起来。

远远地望见一匹白马,在低头吃草,在碧绿平坦的草原深处,显得优雅而生动,这是一副想象中无法更典型的草原景致。拉着手朝那白马走去,茵茵的草地上七色的野花处处可见,石眉不时停下来,跪在地上给野花拍照。她是第一次到草原上来,走路时开心得不住左顾右盼,很小心地躲避着不踩到地上的野花。

走到草场中间才发现,有一条窄窄浅浅的小海子,把纳帕海一分为二。要去白马那边,得从当地人在水上搭起的一条窄窄的木板上走过去。石眉体重轻,竟然一溜烟轻巧地跑过去了,我倒是在上面颤颤悠悠了半天才过去,石眉在那头看着我笑。

那匹白马在我们走近时,抬起头静静立着,一副从容的样子,像是在打量我们。我们拉着手,在离它几米远的地方看了它一会儿,它不再理睬我俩,又低下头去专心吃草。我们坐下来,背靠背互相倚着,远山郁郁苍苍,草地在艳阳下油油的一片绿色,白马在身旁不远处吃着草,不时地甩甩蓬松的尾巴,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美好。

(29)

山脚下,一群牦牛,在碧野之上星星点点散落着。有两个藏族少年,身影在牛群不远处移动,隐约中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喝。我转过身体,让石眉躺在怀里,抱着她远远地望那牛群和少年。四下的野花,芳香在微风里若有若无,丰腴的草地,荡漾着浓得像酒一样的绿,我们看得都要醉了。

忽听石眉在怀里轻声道,“牧语如歌花似酒,山自无风草自肥”。我没说话,会心一笑,亲了亲她的脸,抱紧她。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句子,觉得已可道尽眼中风景。

那两个藏族少年,远远地向我们走来。几分钟后人影渐渐清晰,一个身着汉服,另一个传统藏族衣饰。走近后,两个小孩给了我们一双灿烂的笑容,黝黑的小脸,牙齿像白玉。打过招呼,原来他们是兄弟俩,山下那群是自家的牦牛。我问其中的弟弟,为什么不穿藏族的服装?他嘿嘿地笑,用生硬的汉话说,是为了干活方便。石眉逗他,“不能只想着方便,也要穿得漂亮点啊,你看你哥哥的衣服多好看啊,我要给你哥哥照张相,不给你照。”那哥哥不好意思起来,拉着弟弟朝另一个方向跑了。

一直坐到肚子觉得饿了,两人才站起来向回走。身边的白马早已经跑开了,在海子旁和另外一匹马一起吃着草,我们留恋地远望它一眼,给它拍了张照片。石眉说,它比我们幸福多了,终生呆在这秀丽的草原上,无忧无虑,享尽从容安详。我说,是啊,多美好的一生呀,祝它此生快乐。

回到县城,去川菜馆吃了午饭。川菜是我最爱的一种菜系,在我第一次到四川时就征服了我的胃。还有我的嘴,记得第一次吃川菜,饭后我的舌头,我的牙齿,我的腮,全部都失去了知觉。舔舔自己的腮,很有点陌生感,甚至舌头也像不是自己的了,只觉得嘴里麻麻的一片,所有的末梢神经突突地跳个不停。可是这感觉却让人觉得过瘾。此时和石眉一起吃着水煮鱼,和她争抢着盘中最后几个鱼片,我不禁非常庆幸自己很早地就锻炼出了吃辣的本领,总算在吃饭的问题上有了共同语言。

吃完饭已是下午一点多,回宾馆的路上,我收到了一条短信,是束河那个卓玛来的。她说,她请假休息,回到家乡了,问我回到丽江了吗?我说我在中甸县城,她回复说,县城离我家很近了,那你来我家做客吧!我会好好招待你的!看起来很兴奋。

我犹豫了一下,和石眉说,“上次我跟你说过的。。。那个。。。会唱歌跳舞的藏族女孩,卓玛,她家就在县城附近,她邀请我们去她家,你想不想去?”没想到石眉开心地叫起来,“去藏族人家里作客?太好了!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我放心了,回复卓玛,“那太感谢了!我们怎么去呀?”卓玛打过电话来,“你们打车来吧,只要十几分钟就到了。”然后告诉了我一个地名,这地名我现在想不起来了。我连声说,那就打扰了,给你家里添麻烦了,很不好意思,我们这就去。放下电话,还有点不放心,问石眉,我们真的去吗?石眉奇怪地看看我,说,为什么不去,多难得的机会呀。

在街边打了车,告诉司机那地名,几分钟后出了城,我们发现又一次行驶在来中甸时的公路上。石眉开心得不得了,说来的时候都被这边的风景给镇住了,可是没能仔细看看,这回终于补上了。十多分钟后,司机在路边停下,说到了。下了车,我们猝然发现,眼前的草原上,野花泛滥成一片。目之所及,无处不有各种颜色的小花绚烂地扑入眼帘,这儿简直就是花的海洋了。

石眉欢呼着跑进草地,像个小疯子。我跟在后面看着她,收不住笑容。拿出手机给卓玛打了个电话,卓玛说让我在公路边等着,她就来接我。

(30)

石眉把我扔下,迫不及待地冲进草地,手里扬着淡紫色的风衣,在野花中飞跑。空旷的草原上,远处有几座高大的藏族农舍,在远山蓝天的背景下色彩鲜艳,卓玛的家也许就是那些房子中的某一座吧。离农舍不远处,是几片青绿的庄稼,还有一大片嫩黄的油菜花。

跑进草地去追石眉,脚下乱花迷眼,暖风毫无遮拦地越过草场,迎面吹动衣襟,喜悦从心里一串串地飞扬起来。石眉在前面停住,四下望着笑着发痴,我过去抓住她,握紧她的手,并肩站着,喘息着。野花的清香贴着青草荡漾,直入心脾,在这里,呼吸变成了一件幸福的事。

远远地从那片农舍走来一个女孩,身上的彩衣,像是在花间飘动的蝶。我对石眉说那可能就是卓玛,石眉用帽子遮住阳光望着那女孩,有些发呆,只轻声说,“太美了,你看她。。。”。那女孩盈盈地走近,朝我们挥起手。

卓玛虽然从电话里知道我不是一个人,但当她看到石眉时,还有我们握在一起的手,还是愣了一下,不过眉眼间一直带着真挚明亮的笑容。那天她穿着一身色彩炫丽的藏服,带着银饰,比我在束河看到她的时候,更漂亮了许多。我拉着石眉迎上去,笑着互相打了招呼,和卓玛握了下手,给两人做了介绍。

卓玛笑着,说你变黑了,好像瘦了。又看看石眉,说姐姐你可真白呀,真好看。石眉笑起来,说卓玛你可真美呀,刚才我哥看着你走过来的时候,都看呆了。卓玛的汉语词汇不是太丰富,只是看我一眼,不好意思地笑,好像不知该说什么了。石眉接着说,“你的衣服也真的太美了,你刚才走过来,让我都想起来那首歌来了,草原上的格桑花!”卓玛被石眉夸得脸红红的,很开心的样子,说:“姐姐你也很漂亮呀,我们来做个朋友吧。”把手伸给石眉,两人竟像小女孩一样拉起手,在前面边走边说话,倒把我撇在身后。

三个人慢慢地走向农舍。此时不用顾着石眉,我倒也乐得自在,不时转身四顾,在风景中自得其乐。端起相机四下抓拍时,我发现在这里根本不需精挑细选地取景,随手拍得的都是上好的景致。而前面的两个美丽女孩,盈盈地走在花海,说笑间人影也已化入风景。

卓玛的家是一座两层的藏式小楼,厚厚的墙,上有彩色的涂绘,四四方方的小窗,看起来有些像欧式的城堡。楼旁还拴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藏獒,见到我们凶狠地叫了起来,石眉躲到卓玛背后,卓玛笑着对大狗用藏语呵斥了几句,虽是呼喝,声音依然很好听。她的妈妈在楼下等我们。卓玛的母亲岁数不大,只有四十几岁,脸上却满是久经风霜劳苦的痕迹,但是眼神清亮,牙齿洁白,满面的笑容十分生动。

跟着卓玛上了二层,进门后是一个足有上百平米的宽阔大厅。石眉进门后忍不住惊呼起来,我也不住地连声赞叹,心说这空间也太奢侈了吧。在城市里如果不是豪门巨富,一辈子也别想住上这么大的房子。在大厅的一角,是一个巨大的炉子,造型别致,粗大的烟筒直顶上高高的房梁,火苗贴着炉底熊熊跳动。卓玛一手拉着石眉,另一手随意拉住我,拉我们坐到火炉旁边的沙发上。脚下是一张厚厚的地毯,背后沿着墙是一排原木家具,雕刻还算细致。

石眉和卓玛在旁边亲热地说着话,两个人竟然一见如故,刚认识了十几分钟的时间,就已经像老朋友一样亲密了。我被晾在一边,有点哭笑不得,本来卓玛是我先认识的,现在看来她好像更喜欢石眉。

旁听着她们聊天,插不上话,无聊中把手伸到炉火边取暖。窗口很小,屋子里有些暗,红红的火苗在身上映出跳动的光影,全身一片温暖舒适,转头看看两个美女,两个人热烈而开心的表情,在炉火的映照里很是动人。

(31)

卓玛的妈妈要给我们熬酥油茶,让我们有机会现场看了一次酥油茶的制作过程。她捧着一个大竹筒,在我们身边坐下,往里加了些酥油还有不知什么原料,用一根一头很大的杵在竹筒里捣碎搅拌,然后放到锅里熬制,不一会儿,一股浓浓的香气从锅里扑鼻而来。

卓玛起身给我们俩每人盛了一碗酥油茶。很多汉族人不习惯其中些许腥膻的味道,却不知这是高原上抵御高原反应,补充身体能量的佳品。我很快就喝完了,卓玛笑着又给我添了一碗。石眉端起碗来先闻了一下,有些犹疑的神色,我用眼神鼓励了她一下,她慢慢地喝了下去,回味着,说感觉身上暖融融的,很舒服,卓玛的妈妈听她这样说很开心,热情地又给她盛上满碗。

卓玛拿过来一个小盆,里面盛着炒面一样的粉状食物,她说叫糌粑,是青稞磨成的,并给我们演示了一下糌粑的吃法。用一只小勺,舀起糌粑粉,手里拿着,隔空一抛,那小勺中的糌粑,飞出一条抛物线,准确地飞进她的口中。虽然觉得卓玛这样的美女以这样的吃法吃东西,看起来有点不雅,甚至有点滑稽,我决定还是尝试一下。学着卓玛的样子,挑起糌粑一抛,却眼睁睁看着那些面粉从眼前落下去,急忙用嘴去接,结果落了一下巴。几个人哈哈大笑,石眉也要试试,没想到第一次尝试糌粑就直接飞入她口中,看着我敬佩的眼神,她哈哈笑着说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吃花生的。

坐在火炉旁,又喝了酥油茶,身上暖暖的很舒服。卓玛带着我们去参观了她的卧室,闺房里布置简单,但清清爽爽的很干净。石眉看到床上摆着另一套卓玛的藏服,突然来了兴趣,央求卓玛让她穿一下,卓玛笑着嘴里答应着,两人把我赶出房间,在里面换衣服。片刻后门开了,我眼前一亮。石眉在卓玛的藏服里,变了一种风情,雪白的皮肤,配上深色的衣裙,虽然衣服有些大,却现出一股浓浓的古意,像极了古时的女子,宽衣长袖,体态玲珑轻盈。而她身边的卓玛,眼神清澈,身材修长,罗罗彩衣,一股自然而炫丽的气息,与石眉两相呼应,更兼一黑一白,两个女孩各俱风情,互为短长。

我看着她俩一时没说得出话,两人看着我的样子笑起来,我赶紧拿出相机给她们俩拍照。拍照时,这对美丽的组合让我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。

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,和石眉商量打算告辞。和卓玛的妈妈道了别,卓玛送我们出来。两个女孩拉着手,在草场的花海里慢慢的走,一时间有些难舍难分,竟就在草地上席地而坐,拉着手说话。我自然也不急于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,也在旁边坐下相陪。忽听石眉说,“卓玛,我想送你一样东西,你一定要接受。”说着在自己身上和包里看来看去,最后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mp3,递给卓玛,说,“我不戴首饰,身上没有贵重的东西,就把这个送给你吧,我们以后不要互相忘了,要做长久的好朋友。”卓玛没有推辞,很自然地接过去,开心地看了看装进怀里,说:“谢谢,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们的。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,你也一定要接受。”也在自己身上找了找,最后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银镯,递给石眉。 石眉喜笑颜开,接过镯子直接戴在了手腕上。

我在旁边看着她们微笑,被这纯净的友情感动。绵绵的风不断吹过草原,青稞翻起片片的麦浪,油菜的花穗黄嫩得让人心软。这块土地是多么的美好啊,美丽的草原,质朴的人们,坦诚的友情,把人浓浓地包裹在美好的人生体味中。

我对卓玛说,给我们唱一首歌吧。石眉也拍着手说,太好了,我还没听过你的歌声呢。卓玛笑了一下,把胳膊搭在石眉肩上,随口唱了起来,是韩红的“家乡”。
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那里有条美丽的河
阿妈拉说牛羊满山坡那是因为菩萨保佑的
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美丽河水泛清波
雄鹰从这里展翅飞过留下那段动人的歌
Omamimamimemeong
Omamimamimemeong

歌声入云,卓玛清脆甜美的原生态嗓音里,我们进入了一种痴迷和喜悦的状态,好像整个世界都随着卓玛歌声的高亢和回转在摇荡。

石眉意犹未尽,抱着卓玛的胳膊央求她再唱一首。卓玛想了想,又唱了一首东山顶上:
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 
年轻姑娘的面容出现在我的心上
如果不曾相见人们就不会相恋
如果不曾相知怎会受着相思的熬煎

我在她唱这首歌时,坐到卓玛背后,悄悄打开手机,把这首歌曲录了下来。后来在回到北京后的日子里,常常在难眠的夜晚,打开手机的播放器,放在枕边,听着卓玛的美丽的声音,梦回那片土地。

一直在操场上坐了好久,我们站起来,依依不舍地和卓玛告别。卓玛说过几天就回束河,我们还可以见面的。石眉和卓玛拥抱了一下,拉着我的手离开,几步一回头地回到公路上。

在路上栏了一辆去县城的长途车。我和石眉在车上翻看相机上在卓玛家拍的照片,看到她俩身着藏服的那几张,我不由的多看了一会儿。石眉抱着我的胳膊,凑到我耳边说,在卓玛家的时候,哥看着我们穿着藏服的时候,一副色迷迷的样子,都要流口水了,哈哈。我点点头,说你穿藏服实在是太好看了。石眉说:“可你那时明明是看着卓玛流口水的!”

(32)

我说,“不许胡说,我那时是在看你们的衣服。”石眉哼了一声,一副不相信的表情,随即又笑起来,“哥你别紧张啦,其实我没吃醋,谁让我也喜欢卓玛呢。”我说看得出来,而且她也喜欢你。人家都说两个美女之间的关系是天敌,你们俩怎么会彼此喜欢呢?

石眉想了想说,也许,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,而是在城市的日常生活里,两个女人无论关系怎么好,都不会向对方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怀的。今天我的心情先是被那里的草原和野花感染了,然后又被卓玛的坦诚和朴实打动了。刚见到卓玛的时候,她的笑容纯净得像水一样,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,我从没看到过这样的发自内心的笑容,从没有人对我这样毫无保留地的笑过。那是一种特别真诚,特别善良的感觉,让你不由自主的想对她好,简直想把心都交给她。

回到县城,顺便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晚饭,和石眉一起吃了一肚子烤牦牛肉串,尽管知道这十有八九是黄牛肉,不过味道还算可以。摊主是来自四川的夫妇,摊上没什么人,和他们聊了起来。说起此地的情况,我连声赞叹藏族人的殷勤好客。摊主却说这事也不一定,你们去的是郊区,遇到的都是农民或者牧民,他们自然是很朴实的,和我们四川的山里人一样,但是在县城里我们也遇到过不好的藏人,这里也有地痞流氓,甚至修行的喇嘛中也有些蛮横无赖的人,当然了,这里的大多数藏人还是很善良的。石眉听了有些惊讶,我说,人的品性也和环境有关系,不管是什么族群,品性都不是天生如此。人群密集的地方,人的生存压力大,利益的争夺要更激烈一些,人的善良就要退居其次了。城市化了的人,身上的质朴和善良比起乡野中的人,总会打些折扣。由此心里更加不喜欢县城这个地方。

回到旅馆,和石眉商量第二天的行程。我们所知道的中甸附近景点,只有碧塔海和小中甸没去了。小中甸可以在回丽江的路上顺便看看,碧塔海据说比纳帕海还要漂亮,我们决定第二天去,后天回丽江休息两天,再去丽江周围的景点。

石眉下午开心得有些过分,觉得累了,倚在床上看湖南台的节目。我躺在她身边翻看在北京买的云南旅游指南,在翻到梅里那一页时,梅里雪山的文字和照片,让我心里突然生出了冲动。

我此次出来,原先的初衷,是要寻找在虎跳峡体验过的,那种身在山河,心灵释放的感受。尽管没有能够按照原先的计划一个人上路,但是终于能够和石眉这个我欣赏又爱恋着的女孩在一起,已足以让我心中时时感叹着自己的幸运,除了暗谢命运垂青彼苍之厚,不敢再有什么不满足的想法。我情愿和石眉,爱着,守着,一起在世外的风花雪月中温柔快活,或者在俗世的沉重里相濡以沫。我都愿意。

但是内心深处,那种远涉山水的渴望隐隐地还在。图片上的梅里雪山强烈地诱惑着我,无法阻挡地唤醒了我的向往。梅里不去则已,要去我就会把全部的艰难都体验一遍,我不想在那个神圣的地方也如此走马观花草草了事。可我也知道,以石眉柔弱的身体,跟随着我去梅里也许是不太稳妥的,孤零零的两个人,高海拔,辛苦的徒步,我没把握她会不会得病,会不会有什么危险。我不想拿她的平安做赌注。心里翻腾着这些念头,不由得叹了口气,一时有些失神。

石眉歪过头来看了一眼,看了看我的书,说哥你怎么了?我说没什么,有点累了。石眉侧过身来躺下,胳膊伸到我脖子下面,把我的头搂在怀里。我放下书也抱紧了她,她的怀里散着温暖柔软的体香。石眉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,忽然在我耳边说,哥是不是又想不要我了,想一个人去梅里?我在她胸前摇摇头,在她怀里说,没有,我们不去梅里。我也不舍得跟你分开,我爱你。石眉一下抱紧了我,用手摸我的脸。

前几天我们俩之间除了相互的喜欢,性的成分有不少,但是几天来朝夕相处的温存,默契的亲密感觉,让我对她的依恋已越来越深。在石眉的怀抱里,被她抱紧,我此时没有任何性的冲动,是一股浓浓的爱意从心里不断地涌上来。要和她永远相守的渴望在喜悦中生长,在这个感觉里,整个身体都是苏苏的暖暖的。我知道我已经完全彻底地爱上她了。

她就这样一直抱了我很久。我从她怀里抬起头,她在闭着眼睛,微笑着。我欠起身,把她揽到自己怀里,亲她的脸,亲她的嘴唇。石眉抱紧我的腰,唇舌间发出迷醉的轻吟。我把舌尖伸进她的嘴里,在她唇齿间轻舔,把她像珍宝一样搂紧在胸前,爱着的幸福感暖暖地在全身荡漾起来。我在她的唇间说,我爱你。她轻张着红红的唇,闭着眼睛,快乐的笑容在脸上绽开了,在亲吻间零乱的呼吸中听到她说:“哥。。我也爱你。”

这句话让我燃烧起来,我抱紧她把她压在身下,急切地用双手用身体,爱抚她的全身,心中升起一种不同以往的欲望,我要用我的全部去爱她。脱了她的和我的衣服,身体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,但这时的身体,是在被浓烈得像酒一样的爱意引领着,甚至感觉中身体好像已经不再存在,一切都是自然地发生了。我在她的身上动作着,看着她的眼睛,一遍一遍的对她说,我爱你,我爱你,我爱你。。。石眉在身下扭动着,轻张着嘴幸福地对我笑,呻吟着,一遍一遍地回应着,哥哥我也爱你!我很爱你。爆发的时刻到来时,石眉死死地抱紧我,呜咽着在我耳边大声喊叫,哥我爱你!!

(33)

身上的冲动退去,我把石眉抱在怀里,亲她,抚摸她。石眉从恍惚中稍稍恢复,在我怀里用脸轻轻地蹭我的下颌。我搂紧她,爱着的人在怀里,温暖的体温,香甜的气息,让人心满意足。

石眉抬起眼睛,和我互相注视着,盈盈的笑意在两人脸上。石眉问我,哥哥你现在什么感觉?我说身体的感觉是空空的,但是很舒服,心里的感觉是甜的。石眉浅笑着问,为什么会感觉到空呢?我说,没听说过色即是空吗?石眉在怀里哈哈笑起来,说原来那个韩国电影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呀,低下头去亲我的脖子,柔软的嘴唇,痒痒的。我用力把她搂紧,她贴我在怀里,安静了下来。正抱着温存着,忽然听到石眉在怀里说,哥,我要跟你去梅里!

我心里一惊一喜。放开石眉,看看她的脸,我想了想说,也好,我们去梅里,不过只去通车的地方看看就行了,就不徒步了,很辛苦的。石眉却说,“不,去梅里不徒步就没有意义了。我知道你怕我拖累你,哥你别小看我,我可以的。” 我还在犹豫,石眉又说:“实在不行的话,听说也可以骑马进去。你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骑着马,你要是走慢了,我就拿鞭子抽你。”我哈哈笑起来,用手挠了她几下痒。

我坐起来想了一会儿,对石眉说,“那,我们去梅里?”石眉看着我,笑起来,“哥你现在两眼都在放光了,和看到美女时的眼神一样!”我抱住她的两腿把她拖过来,在身下压住,说,我就是看到你才两眼放光的。手就上下在她身上抚摸起来,石眉却哈哈的笑,拿眼瞄着我说,哥你还行吗?我哭笑不得,停住手,看看她淘气的样子,低头亲住她的嘴唇。

想着第二天的梅里之行,当晚我们都兴奋得没睡好。第二天挣扎着早起,喊醒石眉,亲了她半天,帮她穿上衣服,匆忙洗漱,就近每人吃了一碗米线,总算赶上了早上去德钦县的长途车。车上人挺多,大多是云南本地人,看来和我们一样坐长途车去梅里的游客不是很多。汽车从海拔三千多米的中甸县城,一路驶入群山。

路途漫长,好在沿途的高原景色让人目不暇接。汽车行驶在弯曲起伏的山间公路上,远山低谷,一派高原风光,变幻万千。忽而在山巅,回望群山,巍峨壮丽,忽而到谷底,谷中的河水,蜿蜒清澈,公路两侧重林叠翠。我心想,就算在梅里最终不能尽兴,只这些沿途的风景,也不虚此行了。

车至半程,积雪皑皑的白芒雪山山峰,突然出现在视野中。沉默的雪山,安详而雄浑,远远地有白云绕在半山,而太阳在雪顶上,映出白茫茫的光晕,一种尊严和神秘的气氛,让我们激动起来,两人不住地大呼小叫。梦中的雪山,终于近了。

车至海拔4000多米的白芒垭口,停下来休息。我和石眉迫不及待地跳下车,垭口的风却迎面吹来,灌入衣领,寒冷让人有些瑟缩。我怕石眉着凉,忙抱住她。两人拥着走到垭口高处,环顾四下的风景。
两侧的山峰,灰色的岩石上寸草不生,只有垭口以下才有植被,绿色的高原草甸上,星星点点散布着黑色的牛群。不远处高大的坟堆(?没细究过,很像,存疑。)旁,五彩的经幡在风中飘摇,为眼前色彩单一的风景增色不少。身在垭口上,山脉两侧的风景尽入眼底,让人不得不为这辽阔高远的气象暗自感叹。

墨脱要修公路了

  新华网拉萨11月8日电(记者王恒涛)记者从西藏自治区有关部门获悉,近日国务院正式批准了墨脱公路建设,国家发改委正在抓紧进行手续审批,交通运输部也正在积极推进技术设计和研究工作。待墨脱公路建成通车后,我国就真正实现了县县通公路。

  日前批准建设的墨脱公路,全长117公里,除了嘎隆拉隧道6公里采用新建方案外,其余路段利用现行简易道路改建。工程建设工期为3.5年,工程款9.5亿元由国家全额投资。据介绍,这条进出墨脱唯一的公路建成后,通车时间将由以前的3个月提高到8个月以上。

  墨脱县是我国目前唯一不通公路的县,位于西藏林芝地区。当地大多数居民属于门巴族和珞巴族。此地位于青藏高原的低海拔区域,气候独特,物产丰富,景色宜人。但由于高山阻隔、地质条件恶劣等原因,墨脱对外交通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彻底解决。目前,进出墨脱的道路属于非等级简易公路,技术标准低、路况差、临时性桥涵多,并且经常出现塌方和泥石流,除每年的8月至10月外,其余时间不通车。各乡镇之间仅靠骡马驿道相通,部分村之间只有羊肠小道。

  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一直关心墨脱公路的建设。近年来,西藏自治区和国家主管部门派出的专家组一直在进行勘察研究,吸收多条公路的建设、养护经验,确定了工程建设技术方案和灾害治理工程措施。目前,西藏自治区已展开了嘎隆拉隧道等基础工程的施工。

孔庙发呆一日游

喧嚣的北京,只能在爱人的怀抱里享受安静。或者去某些特别的地方。
孔庙和国子监就很特别。当然还有远郊的红螺寺或者大觉寺,可我实在厌倦了一个人开车。
那就去孔庙吧。薄薄一堵红墙,就可以把喧闹隔在身后,这感觉很奇妙。
院子里的柏树,树龄估计有几百年了吧。它们的墨绿色枝条,衬着红墙琉璃瓦,沉默。有风也不动。
夫子是值得热爱的,灵魂在自语。我看论语时他也在感悟。
没有夫子,汉民族无以长存至今。

但是他的教化已经被当作理所当然,就像一个父亲,他的付出和奉献都被当作应该的,甚至还被误解。后人顶礼膜拜之后,便心安理得了。
更触动我内心的一刻,是在我看到袁崇焕的名字时。英雄情结,还在我心中。这是否可以说明我还没老?

大成先师 大殿的规格堪比皇宫

院子里很安静 和喧嚣只有一墙之隔

拉近了拍的,很可爱吧

圣人享用的是三牲

学生们即使是颜渊也只能用两牲 吃不上牛肉。

孔庙卫生间旁的椅子,靠背是在一个角上,很舒服。不过圣人说过,席不正不坐,这靠背斜着的椅子估计他不喜欢。

乾隆十三经石书。几百块石碑,有个叫蒋衡的人刻了十二年才刻完。他肯定很有钱,不用上班。

明代进士题名碑上 我发现了袁督师的名字!
我低下身,跪在石碑的底部,拍下了他的名字。
他是广东东莞人。

牧语如歌花似酒,山自无风草自肥

那匹白马在我们走近时,抬起头静静立着,一副从容的样子,像是在打量我们。我们拉着手,在离它几米远的地方看了它一会儿,它不再理睬我俩,又低下头去专心吃草。我们坐下来,背靠背互相倚着,远山郁郁苍苍,草地在艳阳下油油的一片绿色,白马在身旁不远处吃着草,不时地甩甩蓬松的尾巴,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美好。

避运承德

民间传说奥运期间北京有五种人:避运、怀运、恭外运、不育不运、受运。

其实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,比如我的情况就很复杂。我在本质上是怀运的,不过谈不上恭外运,而在不得不长时间受运时,我会偶有避运的念头。于是和同有避运要求的同学一起去了承德。

到了承德才知道,其实这运无处可避。住宿手续繁琐,身份证被复印备案,进那著名的避暑山庄还要经过两道安检,包被仔细翻过两次。忍着不耐烦进了丽正门,突然旁边有人朝我喊:“领导!买把扇子吧!”平时在公司和大家嘻嘻哈哈,很少被尊称领导,于是一激动就把手里的地图掉地下了,旁边真正的领导嘴都笑歪了。

丽正门内,就是建于康熙年间的避暑山庄各个正殿,名淡泊敬诚、四知书屋、烟波致爽、云山胜地,文采斐然,又暗藏皇家凌人盛气,其趣不凡。历朝清帝每年来此,汇聚满汉蒙藏四个主要民族的头头脑脑,名为消暑,实为掌控各方形势,这已被证明是个相当有效的例制。热河行宫事实上成了清朝的第二个国都。

比起北京的大内皇宫,这行宫要古朴很多,格调也亲切舒适很多,有一点家居的味道。檐柱门牖着色保守暗淡,屋顶多覆以青瓦,夸张的琉璃瓦并不常见。院落布局清晰,花圃回廊,古树小径,恬然安静。大概是因为远处边地,不需要搞得像紫禁城一样威严来吓唬百姓,所以建筑原则还是以舒适为主了。

承德空气爽洁,温度比北京要低几度,的确有些避暑的效果。但我们去那天恰巧无云,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,暴烤着皮肤,体力很快就蒸发的干干净净。那天我穿着大皮鞋厚裤子,热的有点没力气了。出了正殿是一个大下坡,我正懒洋洋慢腾腾地走,小胖同学却兴致很高,非要跟我这个老头比赛短跑。

看来,奥林匹克精神真是无处不在啊。我只好答应了,摆个姿势喊了声“预备~~~跑”,然后就看着小胖同学箭一般窜了出去。

我站住了没动,在后面狂笑着,一边欣赏她狂奔的姿势。短裙在阳光里飘起来,雪白的两腿像车轮一样飞速闪动。嗯哼,一道很不错的风景。

但很快我心就提起来了。要知道,她是穿着拖鞋狂奔在下坡路上!















慈禧最爱的花,名字忘了

青龙湖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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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西南一隅有处水面,名叫青龙湖,是个公园。湖不大,景致也不算上乘,值得提起的只有湖边成行的柳树,风吹起时会和湖水一同摇荡,一片青青翠意。还有西边的群山,黄昏时夕阳倚在那边的半空,斜洒过来,在涌动的湖面染出一注血红。

这都是很寻常的景致。但这湖水相当清洁,很适合游泳。公园在湖的狭长一角,用一道坝隔出了一个游泳区,这个游泳区相当大,又分成了三块大泳池,每块泳池有标准泳池的三倍大,从岸边由高至低向湖心方向排列,深度不同。湖边沿着泳池有一片人造沙滩,有清洁工在不断捡拾垃圾,还算干净。

湖水温度适中,不似这个季节的海水那么冰冷,人在水中游动,好似在被水抚摸着皮肤。风吹起时,湖面会散开绿色的轻漪,拂在游动着的你的颈上,盈盈的荡入心怀。最妙的是水里有大群的小鱼,每当你在浅处停下,它们会聚过来咬你的脚和小腿,不疼,只觉得轻轻的淘气的一触。

天上的云是永远的风景,只是当身处50公里外的都市中,你没想到过要抬头看它,安静地看它。仰在水面上看云,是最惬意的享受,那丝丝缦缦让我想起了多雄拉山顶的云。感觉没什么不同,我当初何苦非要冒着危险爬到雪山上看这翻卷舒腾?

孔曰智者乐水,智者动,智者乐。我亦乐水,我也动,我也乐,但很明显我不是智者。智者之乐在水,但也出乎于水,在水而乐,观之而乐,其乐在于水之形与势,道与理。而我享受的只是湖水给我的身体上的触感,肤浅直接,类似于对柔情的渴望。在水时游弋自如,酣畅淋漓,离开水快感就荡然无存,无以长久。

这就如苏轼在超然台记中所说,游于物内,则大之,以为天下无以过此。拘泥于一隅,而不知日月之高河山之远,不知赏玩物之形理,错过大好风景。

但游于物外,又谈何容易,毕竟人非生而至者。由物内逸出,需要怎样的努力?我只知道,比起墨脱的雨路,要难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