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

昨天偶然提到了父亲。突然想到,长了这么大,从来没写过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。小学中学大学的作文,只要题材是关于父母的,我毫无例外地选择了写我妈。

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。我从小就有反权威的倾向,总喜欢跟权威的人和权威的观点对着干。而父亲的角色通常是家庭里当仁不让的权威,所以我的成长史实际上就是和我父亲的冲突史,我小学时就敢和他瞪眼睛,他打我时我不哭也不跑,咬牙挺着,跟他瞪眼。结果他很快就没兴趣再打我了。

当然我并不是仇恨他,我只是不喜欢居高临下的权威,即使行使这权威是自己的父亲。在这种心态下,虽然我钦佩他,但我总想离他远一点。

不过我心里是承认老头给了我很大的影响的,尤其是坚强这个问题上。我小学时,他在演习时摔伤,肩部的筋粘连在一起,胳膊抬不起来了,医生说有变成残废的可能,如果要根治,必须用蛮力拉胳膊,把那筋强行撕开。那过程是在我家里做的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一个壮汉医生抱住他的胳膊,狠狠地向上推。老头疼得浑身哆嗦,脸都黄了,却没出一声,硬生生地扛了过去。我服了他了,后来我的脚被一根钉子戳穿,去医院前他替我挤伤口的血,我疼得要打滚,但是学他的样子也拼命咬牙忍着,他说了句,嗯,这才像我儿子。这句话给了我很长时间的满足感。

他行伍出身。50年代中国海军成立航空兵部队后,急需有文化素质的兵源,但那个高中生都算知识分子的年代,没有足够的选择余地。于是我父亲从初中校园直接被招到海军,当了歼击机仪表员,负责维护飞机的仪表。一个初中生,在短短几个月内要掌握当时的高科技装备,付出的辛苦无法言说,这老头的毅力我是很钦佩的。后来他又去海军工程学院进修两年,自以为是大学生了。但是他没上过高中,人家没给他发文凭。后来这影响了他的仕途。

他所在部队负责浙江沿海的防空,和台湾空军交手频繁。他的好朋友死于一场空战,(题外话:是全世界第一个被空空导弹击落的飞行员),这让他第一次经历了人的生死。军队里面对死亡的机会更多些,后来几十年里他又有不少战友死于飞行事故、自杀或者疾病,见得多了,他对生死这件事渐渐变得淡定。

1997年,轮到了他过生死关。他得了肾癌,确诊那天我从震惊和难过里恢复过来,试图安慰他,但他出乎意料的平静和镇定让我闭上了嘴。老头不厌其烦地向我交代了家里的大事小情,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。然后在家鼾声如雷地美美睡了一觉,第二天住进医院准备手术。他躺在病床上,插着管子,每天热烈地和我谈论最新国际局势,讲他的人生经验,就是绝口不提身体的疼痛。

手术那天,他躺上担架车,医生推着他走到手术室门口,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朝我招手。我赶忙跑过去,低下身把耳朵凑近,他说,有件事忘了跟你说,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,你妈要是重新结婚的话,你们可不能阻拦。

我使劲地狠狠点头。

好在手术很成功。一年后他身体恢复了,拿走了我的股票帐户,一头扎进茫茫股海,开始了十年的赔钱生涯。

这其间我发现了他另外两个让我钦佩的品质,一个是输得起,一个是脸皮厚。不管赔了多少钱,从来影响不了他的心情和对股市的热情。他也从来不承认他的判断力有问题,要么把责任推到证监会身上,要么大骂股评家,反正他总能找到借口。在他抛出种种借口时,其实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虚,不过我对他面不改色地狡辩的能力很是佩服。我得学着点。

06年,癌细胞转移到了他的肺上。这次他已经根本不当回事了,在医院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就跑回家了,他说享受正常日子要紧。我本想接他来北京的医院看看,但他不干,他说,我决不离开你妈一天。

老头对我妈确实不错。当年他在军队里,我妈自己带着我们,很是辛苦。后来他因为受伤不得不专业,回家后开始学炒菜,还承包了大部分家务,说是要补偿我妈。这菜他一炒就是二十年,早已练成了一手好功夫。我最喜欢他做的酱牛肉、熏鱼和韭菜炒海肠。

那年化疗他掉光了全部头发,我妈说看着他有点不适应。没想到两个月后我回家为他过生日时,发现他的头发竟然又全部长出来了,整整齐齐的一头白色短发,老头看起来仪表堂堂,越发酷了。